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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两个老太太远行
赵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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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两个老太太远行

         赵丽华

背着母亲上高山，让她看看
她困顿了一生的地盘。真的，那只是
一块弹丸之地，在几株白杨树之间，
河是小河，路是小路，屋是小屋
命是小命。我是她最小的儿子，小如虚空……

——雷平阳《背着母亲上高山》

飞机自北京出发，经蒙古——伊尔库兹克——新西伯利亚——莫斯科——明斯克——基辅——华沙——柏林……的上空一路直奔罗马而去，在法兰克福上空的时候，我带我婆母去卫生间，顺便在飞机的紧急出口那里的小窗口向下看，那时候的海拔高度并不算太高,透过一朵朵的白云能够看到地面上的河流和城镇,我让婆母仔细体会“背负青天朝下看,尽是人间城郭”的感觉,并顺便给她按摩连续坐十几个小时飞机快要僵住的颈、肩和后背，她问：“为什么太阳总不下山？”我解释说因为地球是圆的，我们的飞机是一路绕着地球追着太阳向西飞，所以太阳就不落山了。的确，那时候的北京已经是半夜了，我们看到的机舱外面却一直艳阳高照。

之后我带我妈妈去卫生间，也顺便在飞机的紧急出口那里让妈妈体会“背负青天朝下看,尽是人间城郭”的感觉,并顺便给她按摩连续坐十几个小时飞机快要僵住的颈、肩和后背，她也问：“为什么天总不黑？”我就有些不耐烦了。我说你小时候怎么上的学呀？不知道地球是圆的吗？我们的飞机是一路绕着地球追着太阳向西飞，所以太阳就不落山了。诸如此类。跟妈妈是可以偶尔不耐烦一下的，跟婆母却不能。临出门的时候，全家人开会认真讨论过我带两个老太太出门的问题，他们中的某些人出主意让我在手腕上套一绳，把两个老太太一并拴一起，这样大家就不会走散了。虽然我们不至于真拴个绳，但出出进进，我们都是前脚后脚，是生怕走散了的。

带两个老太太出门的目的较明确，就是趁她们还走得动，让她们出去见见世面，开开眼界。雷平阳有一首诗，叫《背着母亲上高山》，有这样的几句：“背着母亲上高山，让她看看/她困顿了一生的地盘。真的，那只是/一块弹丸之地，在几株白杨树之间，/河是小河，路是小路，屋是小屋/命是小命。我是她最小的儿子，小如虚空……”的确，辛苦一生，应该到外面去看一看更广阔的世界，享受一下不一样的生活。这些年的五一、十一，差不多都是夫君带他们四处转，而这次，轮到我了。我想即便是很累，晕车，吃不下欧洲所有的西餐以及各个中餐馆的所有的中餐，我也只有忍着，坚持到最后。

还好，两个老太太食欲一直好，不论中餐西餐，一律认真地吃，不象我，看到几碟难吃的菜，就阴着个脸子，不住地念叨：“我想吃我妈做的手擀面！”我妈就说：“回家给你做！”我又念叨：“我想吃我婆婆做的烫面家常饼！”我婆母说：“那也好办！”我接着念叨：“我想吃赵丽芳做的白菜馅饺子！我还想吃黄盛琴做的沙锅炖肉！我还想吃我自己亲自煮的大麦仁粥……”在我念叨的过程中，她们就基本上吃饱了。其实她们即便再不爱吃这里的饭，她们也忍着，咬着牙多吃，以保证身体基本的需要，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配合我这个领队的工作。在瑞士的Express酒店，早餐的煎蛋几乎没有放盐，两个老太太照吃不误。我和漂亮的店员小伙子要精盐，又不会说“精盐”这个单词，就用手比画，还伸着舌头比画，他点头表示知道了，进厨房给拿来的却是白糖。我一边“No”着继续比画，他再次进厨房，这次终于给拿来了一小瓶精盐，一小瓶胡椒。去过了奥地利的萨尔兹堡以后，我终于知道了“盐”这个单词就叫“萨尔兹”，因为“萨尔兹堡”又称“盐堡”。

在洪水刚刚退去的瑞士卢森湖区的商店，我要进去给两个老太太各买块瑞士手表，这两个人打死不进店。说这里东西都太贵了，怕我破费。我说钱这个东西你只有把它花出去才是钱，花不出去它就是一堆纸！我还说所谓穷家富路，在外面咱再穷也不能给外国人看出来，表是一定要买的，哪怕回家天天喝粥吃咸菜。我进去就挑了三块表，先自己戴上一块，出来让两个老太太也戴上了。在德国慕尼黑，在伊萨尔门闲逛的几分钟，我进了一家商店买了几件毛衣出来。婆母又埋怨，昨天刚给我们买了衣服，怎么又乱花钱，我跟她解释首先这德国经济不景气，工人失业比较多，咱买人东西，算是国际人道主义支持。虽然这欧盟心眼小，把咱们八千多万件衣服压在各大港口不准入境，他们想不让老百姓买咱们东西，那咱们就买他们东西，咱这叫以德报怨！这叫做不跟他们一般见识！而且，我跟两个老太太说，明天，最重要的是，我们要登阿尔卑斯山，有这几件毛衣，我们就不用租羽绒服了。到这种地方来我有经验，那租衣服的租金准比我们买的毛衣要贵。我这么一拽，两个老太太没词了。

小时侯上学老师让同学们每个人说说自己的理想，同学们的理想都比较远大，有想当科学家为祖国现代化做贡献的，有想当医生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的，有想当光荣的人民教师为祖国未来培育栋梁之材的，我的回答最没境界，老师最不满意，甚至很久以后同学们仍拿我的理想作为话柄刺激我、笑话我，当时我是这么说的：“我想长大了多多挣钱，给我爸爸妈妈买好多好东西！”当我能够买好多好东西的时候，我的父亲去世了，当时我的难过，我们全家的难过我都不想再去回忆。之后，我的公爹也去世了，不过，还好，庆幸的是，我还有妈妈和婆母可以用来孝敬。

在威尼斯的一家水晶作坊里，我们观看水晶的一整套制作工艺。那个意大利的光头老板很幽默，会卷着舌头说一些中文，他说他们的水晶很厉害，罗马尼亚的水晶不厉害；他们的水晶上镀的金是24K，罗马尼亚是18K；他们的水晶是要买来送给妈妈的，罗马尼亚的水晶只能送给丈母娘。大家不由地拍手大笑。光头老板继续得意地纂下去，他说“好的东西要送给妈妈，差的东西要送给丈母娘”这句话是著名的马可· 波罗先生说的，马可· 波罗先生是他的大大大大大爷，他是马可·波罗的后人。不管真的假的，我是不会把好的东西给妈妈，差的东西给婆母的（我夫君有那样的伎俩，而我不会）。我比较喜欢一视同仁。再说，就我婆婆的做人水准、涵养、勤劳、善良、自尊、严谨、干净，没有一样我不佩服的。当然，还有她对我的疼爱。

我很想让两个老太太多了解一下欧洲，看过了，有些东西要她们记住。回去偶尔和其他老太太聊起来也显得见多识广。可是这很难。看巴黎红磨房表演，她们先是腻腻歪歪不去，说一千多元一张门票太贵了，她们又看不懂什么的，逼着她们去看，看完了，回到宾馆，俩人开始唠叨并埋怨我：“都什么呀，都不穿衣服！”我反驳说怎么就没穿衣服啊？那不有吊带袜吗？俩老太太说什么吊带袜呀都是透明的，都露着屁股，还露着乳房！我说尽管露着屁股和乳房可是你没看人家后背上插着鸡毛吗？那就算是穿着东西了！还有头上，还有屁股上，都插着红鸡毛，这是因为人家法国国鸟是公鸡，人家这是插点鸡毛来歌颂自己的祖国！在卢浮宫和凡尔塞宫，那么多精美的雕塑和壁画她们也不爱看，她们大庭广众之下不说什么，但我明白，她们躲到一边去抽烟，也无非是觉得这些雕塑和壁画上的人物穿的衣服太少了！

尽管如此，她们仍然是大开了眼界。梵蒂冈圣彼得教堂的富丽堂皇、奥地利乌兹湖畔寂静而优美的园林、在阿尔卑斯山上看到的瑞士田园农庄、在埃菲尔铁塔上纵览繁华的巴黎全景和静谧的塞纳河，以及编布欧洲的哥特式、罗马式、拜占廷式、洛可可式、文艺复兴式……这些精雕细琢的各式建筑，都让两位中国老太太深为震惊。在威尼斯的圣马克教堂门前的圣马克广场，这个被拿破仑誉为：“欧洲最美丽的客厅”里，两位中国老太太一边吸烟，一边打量远处的堂皇教堂、近处的美丽廊柱、广场上的鸽子和人流，这些画面，都被我一一收进录象机里。我还配了现场解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各位听众，各位观众，现在我在意大利威尼斯的圣马克广场向大家做现场报道。我们现在看到蹲在廊柱下的这两位来自中国的老太太正在东张西望，嘴里都抽着香烟。意大利有一句名言，大致说罗马80%的塑料垃圾桶是被中国游客的烟头点燃的。现在我们偷拍一下这两个来自中国的老太太，看看她们怎么处理她们的烟头。现在我们看到她们的烟基本吸完了，田老太太（我婆母）正走向十米外的一个垃圾桶，我们看到她先在地上把烟头掐灭，然后把烟头放进了垃圾桶。看来田老太太环保意识不错。我们再来看看刘老太太（我妈），她的烟也抽完了，昂，她把烟头直接扔到了墙角，她觉得没有人发现她，接着我们看到她在烟头上补踩了一脚。还好，她没有点燃这个欧洲最美丽的客厅，像八国联军点燃我们的圆明园那样。”我知道，这个录象带，回去是要刻录成光盘的，好让两家的其他众多成员都能够看到，当然了，到时候老太太们自己也会看到。
【 回页顶】 ■版权声明 来源：互联网  点击：6275  时间：2005-9-9 
读者评论 回应 点击 作者 日期
  我也想这样，可是我的儿子怕我把他弄丢了。不跟我走。 0 256 QL 2005-9-9 
  啊 0 263 王梦灵 2005-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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