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西的库区·山居生活之十三：铳》 - 写者部落 - 镜花缘

《在浙西的库区·山居生活之十三：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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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浙西的库区·山居生活之十三：铳

　　雷家老屋，堆放杂物的小厢房里，光线幽暗。一些浮尘，在窗口透进的微光里，慢慢地向上爬升。七十多岁的雷爷，坐在对面新楼下水泥晒谷场中央的躺椅上，闭着眼；一些云从雷爷头上飘过。
　　老屋小厢房的角落里，一枝铳，确切说是半枝铳，靠墙而倚。铳的木把已经没了，只剩下带着枪机的铳管。半人多高的铳管，锈迹斑斑。铳管口，有蜘蛛结网。曾经可以喷吐火舌的嘴，被岁月的网，尘封。
　　有风穿堂而入，蛛网微颤，蜘蛛警惕地从蛛网的中心，退入铳管的内部。火硝的气息，已荡然无存。
　　鹰啸在岩崖顶响起。铳开始动了。一只黄色的麂子，伸着脖子，警觉地打量四周；豹，潜伏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弓着身子，随时准备对麂子施展雷霆的一击。铳，慢慢地从矮山桃树后探出，然后，在某一点定住；食指扣动，细小的铳管发出巨大的声响，火舌里，钢珠铁砂在五十多年前一个秋天的黄昏，钻进豹的体内。豹在抽搐，凶狠锐利的目光，开始涣散了，而麂子却以最快的速度奔入密林深处。
　　雷爷在躺椅上想着久远的往事，老铳在屋角为蜘蛛提供生息的场所。大群的野猪，就从福建梅山那里来了。野猪哼唧哼唧地闯入了秋粮将熟的浙江西部的乌溪江流域。石壁后的村民，卷入到一场人和野猪争粮的游击战中。而在更远的北方，辽沈战役正进入了高潮，野战炮，以比土铳强亿万倍的声音，在吼叫。
　　当然，在闭塞的浙江西部山区，村民们只专心地想着消灭那些欲图争夺他们口粮的野猪。野猪，在铁夹、陷坑和火铳的伏击下，流窜到别处去了。

　　雷爷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云从雷爷头上飘过。云低着头在看雷爷。我仰着脸，看云。云里，铳在一个女人的手中。女人用蘸着茶油的土布在仔细地擦拭铳管，铳管发出瓦蓝的光泽，照出女人姣好的容貌。
　　福建厦门，海防炮在怒吼。成了叶飞将军所部一名炮兵的雷毛鬼，用曾经握土铳的手，在操持大炮。炮管伸缩的瞬间，雷毛鬼想起了自己的火铳，和火铳口倒下的野猪或者狼。雷毛鬼希望对方的炮弹统统落入海里，而不是落在自己的身旁，雷毛鬼还希望自己的炮弹也统统落入海里，毕竟大家是人，而不是喜欢毁坏庄稼的野猪或凶残的狼。当然，这样的念头，雷毛鬼只敢想而不敢说，雷毛鬼害怕上军事法庭。雷毛鬼不怕真正的狼，但雷毛鬼却害怕坐牢。雷毛鬼开始想家中那个替他擦拭铳管的女人了。
　　每当这时，铳，在女人的手里就活了。女人摩挲着铳管，像摩挲着雷毛鬼。在女人的感觉里，雷毛鬼就像铳管一样刚硬，时刻保护着大家不受狼、豹、野猪的侵扰。许多时候，女人甚至能感觉到铳进入了自己身体的深处，是非常深的深处。女人的目光开始明澈起来，透着满足和坚定。

　　新屋里，电话铃声响起。雷爷从躺椅上站起，以一种不符年龄的矫健，快步走到电话前。从雷爷开心喜悦的回话中，我知道，那是雷爷在北京安家的小女儿打来的长途。电话挂断的时候，雷爷的曾孙子正在堂屋的客厅里，对着二十五寸彩电里的卡通龙发笑，挥动胖嘟嘟的小手，呀呀学语地嚷着龙龙、龙龙。
　　电视跳动着画面，忽闪忽闪地把我带入另一个现实的时段中。开山的炮声震耳欲聋，大型的推土机，突突突地喷着浓烟，截流接近尾声，浙江西部第一座水库大坝即将落成。雷毛鬼，像握火铳一样沉稳地握着钢钎，在筑路工地上，消灭着一块块形如野猪的山岩。路，越伸越远的同时，雷毛鬼就开始隐约地想起自家的土铳，以及经常不期而遇的狼、山豹、野猪。现在，它们已经远遁了。而人却越来越多了。
　　乌溪江流域逐渐修建出一座座水库时，铳已经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开山的炮声、挖掘机的轰鸣、机动船的穿梭、沿江修筑的公路，让山兽们终日惴惴。九十年代后，无数星罗棋布的风景开发区和一个个现代化的渡假村，已经完全占领了山兽们的领地。库区的山村，灯火通明。

　　雷爷的大儿子雷土根唤我喝酒的话语，打断了我跟铳、跟云、跟雷爷的某种感应。铳，在酒碗里半浮半沉地，蜘蛛在铳管里打盹，我在酒碗里游泳。在酒中，一些高音喇叭，让乌溪江库区的某个小镇，一夜间狂热起来了。土铳，在镇委会的围墙边互相吐着火舌，一些标语的碎片在小街上四处乱飞。石壁后大队部的小屋里，雷毛鬼正被批斗着。原因是民兵连长的雷毛鬼居然敢违抗支部的决议，拒绝参加武斗，并因此而砸断了火铳。雷毛鬼挨批斗的同时，他的小女儿出生了。铳，在屋角里睁着眼睛；雷毛鬼的女人因为产后体虚和担惊受怕，走了。女人走时，雷毛鬼没哭，而铳哭了，泪水凝结成的蛛网，一直延续至今。
　　饭后的雷爷，在躺椅上睡着了。一些云，带着往事离开时，另一些云，又来了。山兽，或者铳，在各自的角落里，已经无法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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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互联网点击：1359 时间：2005-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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