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颜如玉网 > 镜花缘 > 写者部落文集 > 淡舟诗文草稿集
《在浙西的库区 · 山居生活之十二:房事》
淡舟

上一篇:坚持到底(爱情诗49首) 下一篇:真正的坏人

■在浙西的库区 · 山居生活之十二:房事 
   
  秋天过去了。山坳水田里的晚稻已经被收割干净了,只留下短短的稻秆茬儿,静静地在稻田里默思;霜,覆盖着稻田,雾气蒙蒙。四周的灌木林,凋零的黄叶,随初冬的寒风,在山谷里飘起、或者降落。而大片的竹林、松林、柑桔林、樟树林,却依然叶吐新绿,郁郁葱葱的,在拒绝冬天的来临。 
  “石壁后”,这个浙江西部水库区里的小山村,如今,正呈现出一派热闹的景象,冬天的萧瑟被村民们脸上的喜悦冲淡了。原因很简单,土根和金富两家同时造新房子了。 
  “石壁后”村里的房子,早先基本是土坯房,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村民们开始学城镇附近的农民造起了钢筋水泥的小洋楼,而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村民更是加快了建造水泥楼房的脚步,三四十户人家的小山村,有一大半的人家已经住进了外墙装饰着马赛克的水泥楼。石壁后村的村民们,最大的心愿就是拆掉五六十年代建造的土坯房,造一幢城郊农村中最普通不过的小水泥楼。 
  有人起新楼,对于因为各种曲里拐弯的原因,而几乎家家都或多或少地沾亲带故的石壁后村民来说,是天大的喜事。像城里人一样住楼房,是每一个村民睡觉都想着的美事。现在,土根和金富开始圆他们的梦了。 
  由于公路跟石壁后村隔着一条江,且无桥相通,汽车和拖拉机运来的砖头、水泥、钢筋就只能卸在对岸,然后靠人力搬上船,摆渡进村,再用箩筐什么的装了,靠肩膀挑进村子。当然,直接走水路也行,但那更费时而麻烦。建筑材料从厂里拉出,然后在码头卸下装船,到了地头又得卸船、挑运,不如直接用车拉到村对岸的省事。 
  起一栋三层楼的一间正堂八间住房的水泥楼,砖头、水泥、钢筋所需的数量颇大,一船一船的物料,全凭肩膀挑上岸,非常的费事。好在村民们对水泥楼的渴望,可以让他们在旷日持久的建房过程中愈加精力旺盛。 
  挖完地基,就开始填埋基石了。七八百斤重的基石,是从对岸的石料场买来的,需要四到六个壮汉才能勉强抬动,中间还必须经过装车、卸车、装船、卸船,然后用粗麻绳系住,五六个壮汉用粗毛竹或木棍挑着,沿窄小的山路挑到建房的地头,其艰辛,外人无法想像。 
  好在冬天是农闲的季节,村里的男女老少,但凡手头无事的,就自动地来帮忙。楼房在村民肩膀承受的重压、和砖头沙石对手掌的磨砺中,初显雏形了。 
  一层楼立起后,就该浇筑二层楼的楼面了。这事要搁在从前,就是“上房梁”了。依照老年间的风俗,上梁是得燃放鞭炮,并大摆“上梁酒”以示庆贺和讨个吉利。但现在造的是水泥楼,因为楼面是即时的整体浇筑,连水泥梁都没得上,早年间的木梁就更没得上了。虽然这样,可祖辈们世代传承下来的规矩不能破了,这“挂梁炮”要照放、“上梁酒”也照喝。一时间,土根、金富两家旧屋的堂前热闹非凡。 
  七碗八碟,猜拳斗酒,你家鞭炮我烟花,小屁孩儿轧闹猛。山村,在冬夜里透出一种世俗而平凡的美。老百姓知足而乐地享受着靠艰辛的劳动换来的、属于他们生活中的喜事,让我感慨于中国农民求实、不贪、善良的本性。农民,永远可以感动我。在农民面前,我们每一个人揭下自己清高、雍容的假面具后,就会发现——我们连农民脚底下的泥土都不如,因为泥土比我们真实。 

  “上梁酒”让我在山民的喜悦中眩晕了。一个人对着一幢老屋,我开始了漫无边际的玄想。这是一幢土坯的老屋,土黄而透着黑色的墙面告诉我,这屋有近百年的历史了。事实上,它是属于解放前当“船帮”老大,解放后当大队党支部书记的嫣七爷爷的。现在,嫣七爷爷早已经故世了,只有这老屋仍在,而且依然有人居住。堂前泥夯的地面,坑坑洼洼的,在电灯灯光的照射下,像刻在竹简上的字,这些隐隐约约、暗藏深意的字,让我无法读懂。有风吹进,电灯晃动起来,那些字就活了似的,在晃悠的灯光下,扭曲地如波纹一般向四壁扩散。垫在木柱子下的柱石,幽幽地阴沉着脸,冷冷地注视着这些永远也无法读懂的文字。 
  我无法理解作为解放前“船帮”首领的一代枭雄,解放后又是方圆十多里山区十几个自然村的领导,嫣七爷爷为何盖不起砖房。答案或许只有一个,那就是——穷。曾经在乌溪江的小湖南流域里,叱咤风云的嫣七,一辈子盖不起砖房,但他的晚辈们,如今却盖起了水泥楼房,让我感怀于世态的变迁是那样的不可捉摸。 
  几只晚归的野蜂,在土屋泥墙上的缝隙钻进钻出,很忙碌的样子。灶间土台上,暖瓮里的水开了,蒸汽缭绕,缓缓地升到让烟气熏黑的灶间顶部,然后贴着灶间顶部的椽子,慢慢向四周扩散,丝丝缕缕的,如蜘蛛结的网,透明而轻缈,若有若无地网住了许多看似伸手可及,却又如这难以聚拢的蒸汽般的陈年旧事。蜘蛛,蛰居于灶房上空的丝网中心,感受着网丝传来的振动,隐约的振动,应和着土坯老屋呼吸的频率,向四周辐射。老屋在动,老屋是活的。 
  从老屋出来,我没有重回土根家喝酒,而是转道去了金富家。客人们基本都退席了,剩下的也差不多都喝醉了,一个个全大着舌头扯开嗓子说话,堂客们正忙着收拾那些已经散了客人的酒桌。金富却清醒地边抽烟,边算帐给他妻舅听。大意是造这样一栋水泥楼房得花多少钱、现在已经借了多少钱、估计还得借多少钱。 
  从他们的话里我知道,造这样一幢水泥楼,在人工全部自己出的情况下,再怎么精打细算,光建筑材料也得花五六万元,他们得省吃节用十几年,并且要或多或少地举些外债才行。 
  望着村里那一幢幢已经建筑好的小巧整洁的小水泥楼,和尚在建造中的新楼,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一方面我为山民们的勤俭治家而感动;另一方面,山民们为了一个最基本的生活目标——为自己和子孙们造一幢现代的水泥楼房而穷其一生的做法,让我无言。 

  有夜鸟在屋后的竹林里鸣叫,听着像婴儿的啼哭。几只土狗在桌底钻进穿出地找寻肉骨头,猫在门槛边打盹。盖了一半的新楼,在清冷的冬月下,安静地立在空地上。云从头上而过,新楼旧屋被云翳遮盖。 
  一边是一幢幢逐渐立起的新楼,一边是嫣七家的土坯老屋,我站在老屋和新楼的中间。夜风吹过,樟树叶子沙沙地响着。头顶,有星星在眨眼,蜘蛛的眼睛。嫣七家老屋里的蜘蛛网,将一种似有若无的振动,通过风传达给我。石壁后村老屋和新楼的“房事”,在某张看不见的网里纠合着,似连却离。山脚的江水兀自流淌,老屋和新楼就那么相互审视着。 












回页顶 ■版权声明 来源:互联网  点击:1161  时间:2005-8-5
读者评论 回应 点击 作者 日期
颜如玉系列网站·民间文化网
作者相关文章
写者部落一周文章排行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