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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浙西的库区· 山居生活之十：盐
淡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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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浙西的库区· 山居生活之十：盐

　　我一直都对“石壁后”村老辈人做菜时狠劲放盐的做法，持疑问和反感的态度。我始终认为盐再便宜，你也不能往咸了又咸的菜里继续搁盐。但事实上，山民们不怕咸的口感，是几辈人传承的习惯。用山里的老话讲，从前盐金贵，菜咸了能杀饭、省菜、省油。
　　浙西水库区里的这条江叫乌溪江，发源于闽浙交界的仙霞岭，从丽水地区一路而下，在衢州跟衢江交合后，再汇入钱江水系。因为山险水急，旧时散居在乌溪江峡谷深处的山民，很少外出购物，但盐是万万不可不购的。通常是撑了船去小湖南镇，一次就买上够一年所需的盐。因为衢州地处闽浙赣皖四省的交界，且山多丛密，从浙东、浙南而来的商贩，一般顺乌溪江走水路进入衢州，而后，或从江山县（现为市）走黄巢起义军在仙霞岭雄关峡险处劈山而建的、仅容单人匹马的古栈道，出浙入闽、赣；或从常山县沿山道进入赣、皖，期间的艰辛今人难以想像。浙东、浙南自古产盐，而销往赣、黔、湘之盐，大多由衢州出浙。这样，乌溪江就成了必走的水路。而库区山民的先人们，也做起了负责遂昌县到衢州府的水路营生。

　　我无意于去考证那段历史，但我关心盐对于我个人的重要性。我知道《本草纲目》里有对盐的备录和附方，盐分三种：食盐、戎盐、光明盐。食盐主治：肠胃结热喘逆，胸中病，伤热寒热，止心腹卒痛，去皮肤风毒，调和脏腑，令人壮健，明目，一切虫伤疮肿火灼疮，长肉补皮肤，解毒，凉血润燥，痰饮关格诸病，等等。戎盐、光明盐我没见过，但食盐却每天都得溶入我的体液，以维持我的生命，这就足够了。
　　许多时候，我会站在村口的崖底，对着据说从前是拜祭山神和盐神的石龛沉思。石龛早已经残破了，四周荒草丛生，余辉里，落寞而萧败的样子，让我心中瑟瑟。
　　我不知道山民的祖先们为什么会设立“盐神”的神龛，是出于对盐的膜拜，还是出于因为希望靠替盐商运盐来挣钱置地，才祈求“盐神”保佑让更多的盐，从村口的乌溪江源源不断地进入浙西。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江水，在夕照里，变幻着色彩。折射出的波光，时而蔚蓝，时而丹红，我被波光重重包围着，我整个地沉入到水中，二百年前的械斗开始了。嫣姓的家族，和雷姓的家族，在乌溪江古镇——小湖南镇的码头上，为了垄断水路运盐的生意，开始了一场至关家族命运的拼斗。镰刀、斧头、柴刀、扁担，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快疾而凶狠地砍砸在人的头颅、脊背、胸膛上，沉闷的砸击、凌厉的劈砍、扭曲的脸孔、飞溅的鲜血，让雪白的盐，染上了血色和腥味。江水在静静地流淌，血却在汩汩地流淌，盐在船舱里哭泣，咸涩的泪水，让盐充满了悲情。乌鸦开始起舞，有巫歌在对岸响起。
　　在我所想像的这段械斗中，双方没有一个人因为受伤而哭喊惨叫，现场只有刀斧砍裂骨头的声音，和兽性的喘息。浙西民风之凶悍，可见一斑。械斗结束，嫣姓家族以残废三人、重伤五人、死一人的代价，垄断了运盐的生意，而同为畲族的蓝姓家族，因为元气大伤而迁回缙云县。盐却不会因此而止住向内地行进的脚步。
　　天完全黑时，我突出了水的围困，浑身大汗淋漓，近乎虚脱。那一晚，我的舌头失去了味觉，一个劲地狠吃老咸菜，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意识，盐一般白化了，卤水一样，涩而凝重。

　　山民们做菜不习惯放糖和味精，意思是糖和味精将菜调鲜后，会耗费菜蔬和油盐的。这让我很难适应。有一回，好像是端午节吧，“豇豆舅母”割了两斤五花肉，打算做油豆腐烧肉。我趁她不注意，往锅里加了糖和味精。吃饭时，“豇豆舅舅”一块肉没吃完，就冲“豇豆舅母”嚷，谁让你放糖和盐的。他对盐、糖和味精敏锐的味觉，让我吃惊。“豇豆舅母”怯怯地辩解时，我接过话说是我放的。“豇豆舅舅”白了我一眼，就撂了筷子，端了肉碗去灶间，加了两勺盐，将肉重新回锅。重新端上桌的肉，其咸是可想而知的。但看到“豇豆舅舅”用一小块肉，分四五口、甚至七八口地佐酒和下饭，我知道了盐对于他们的重要。最质朴的节俭，是从吃开始的，但不是追求食物的味美，而是功效。
　　许多时候，我会跟着山民去深山里砍毛竹，当然，我主要是在旁边看热闹，顺便替他们照看焖竹筒饭和煨咸肉的火堆。山路很远，沿溪涧而上，得走十多里路，碗口粗的毛竹，每根总有六七十斤重，全靠人工背下山。一般的人背两根，壮汉可以背三根。山高路远，再加沉重的负载，体力消耗非常大，需要不时地补充水分，夏天和晚春、早秋，还得补充盐分，否则会虚脱中暑。因此，山民通常都带有装水的竹筒，一般是取两节碗口粗的竹节，中间打通，喝水处有一个削成片状的凹勺形短嘴，以方便喝水，平时用纱布堵住凹勺形短嘴处的洞眼，以防止水外流。
　　我喝过山民们带上山的茶水。那放了大量的盐和野山茶泡出的茶水，咸而浓酽，一开始极不习惯这种味道，但喝多了，慢慢就品出了咸而浓酽之后所带来的甘凉之意。盐茶水的甘凉，从燥热的喉咙一直渗入五脏，然后直入尾骨、脚心，又从脚心顺尾骨而上，沿着脊椎在全身扩散。我吃惊于盐对于劳作者维持生命运作的功效，这对那些喜欢小资情调、爱在朦胧的怀旧音乐里喝咖啡的人来说，是难以想像的，因为他们不会在崎岖的山路上，浑身冒汗地为最基本的生存需要而蹒跚前行，他们身体里的体液是永远也不会缺盐的。

　　我经常一个人在灶间，对着盐罐子胡思乱想。盐罐子在灶台上。盐细腻而洁白，静静地躺在盐罐里，散发出柔和的光。盐罐中的盐，因为小勺的捞舀，表层形成了许多不平整的凹凸点。灶火闪烁中，这些凹凸点逐渐放大为延绵的沙漠、山峦、丛林、江峡，甚至是川地的盐井、西域的盐池。马帮或者船队，在沙漠、山道、丛林、江峡间艰难行进。期间，我不止一次地看到，甲胄整齐的军队，为了争夺产盐之地，而开始征伐。血流成河之后，有红色的盐，在闪光。太阳滴血。
　　在浙西，有运盐的船，在湍急的江面上疾驶而过，船头，赤裸胸膛的船夫持篙而立。江风扑面，船夫的乱发匹练般向后飘扬。岩鹰在江峡间盘旋。
　　我独自在灶间设想着七十年前，一个破衣烂衫，因为腿部中枪而掉队的粟裕、刘英“挺进师”的少年，被在乌溪江运盐的船帮“班头”嫣老七，藏在“石壁后”老家的牛栏里，用盐和山栀花根煎煮的药水洗伤口，并安排沿江的船夫，将少年顺婺江送往当时正藏匿于金华山区的粟裕处。我无意追查等同于黑社会帮会首领的嫣老七，是出于何种心态才伸手救了那“红小鬼”，但那个少年必须感谢盐，是盐让他的伤口愈合，是盐帮的船让他顺利脱逃。
　　因为盐，嫣老七在衢州府的官庄附近购置了大量的田地，这得感谢他嫣家的老祖宗们，于二百年前，为争夺运盐的生意而跟雷家发生的械斗和血拼。但奇怪的是，一九四八年的冬天，嫣老七莫名其妙地将嫣氏家族在衢州城内的店铺和城外的田产，全部的送给了附近的佃农，自己回到了乌溪江深处这个叫“石壁后”的小山村，以种田度日。这为嫣家日后重新光耀门楣埋下了伏笔。此时，解放大军的脚步已经逼近长江了。
　　而嫣老七在“石壁后”村务农的日子里，曾有一位三十挂零的英武汉子来拜访过他，江西瑞金口音，腿有些微瘸。这让我冥冥中想起十四年前被嫣老七救了性命的“红小鬼”，是盐和“石壁后”的山栀花的根，治好他溃烂的伤口。现在，该是他来回报盐了。
　　解放后，盐已经不再是稀罕物品了，而一辈子只中意运盐的嫣老七，既无盐可运，又无意出山，就当了“石壁后”附近十几个山村的大队党支部书记。可这个早年混迹黑社会的枭雄，是什么时候入的党，却成了秘密。灶火忽明忽暗，盐在罐里沉思。

　　白色的晶体，在灶火映照下，闪着神秘的光，不亮，但意味悠长而深远，它引诱我进入盐的内部。从黄帝时的宿沙，到春秋时的猗顿、陶朱，再到明清时的淮扬盐商，盐给少数人创造了巨大的财富，而给大部分人带来的却是——崇尚偏咸的口味，越穷的地方越是如此。节俭的积习、无怨的劳作，通过祖宗的血脉得以继承。盐分的传承，在我们的血液里溶化了，血液中那种咸味，永远不会改变。
　　因盐的诱导，我的目光穿越回一百年前的浙西仙霞岭的黄巢古栈道。盐在山道间缓缓地向前蠕动，脚夫的腿在痉挛，体内的盐分，因为汗水的流淌，在消失；沉重的喘息，砸碎脚底岩石。盐在颤栗中呻吟着流泪，泪水里有血。
　　私盐贩子出身的“大齐”皇帝黄巢，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当年因为征伐福建和广州而劈山修建的栈道，一千多年后，竟然成了他的后辈们继续贩盐和运输各类商品货物的通道。

　　灶火终于熄灭了，我想起了八十多岁的嫣七老太太的话：嫣家人世代敬畏盐，因了盐，嫣家才能在浙西得以繁衍。黑暗中，盐以一种若有若无的姿态进入我的身体。从毛孔渗入，进入我的肝脏、肾脏、脾脏、肺叶、心脏和大脑。盐在我的血管里快速地奔跑。村外的神龛，在夜色中冷冷地审视着亘古流淌的江水，有叹息声在我耳边响起，阴幽而饱含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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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都对“石壁后”村老辈人做菜时狠劲放盐的做法，持疑问和反感的态度。我始终认为盐再便宜，你也不能往咸了又咸的菜里继续搁盐。但事实上，山民们不怕咸的口感，是几辈人传承的习惯。用山里的老话讲，从前盐金贵，菜咸了能杀饭、省菜、省油。
　　浙西水库区里的这条江叫乌溪江，发源于闽浙交界的仙霞岭，从丽水地区一路而下，在衢州跟衢江交合后，再汇入钱江水系。因为山险水急，旧时散居在乌溪江峡谷深处的山民，很少外出购物，但盐是万万不可不购的。通常是撑了船去小湖南镇，一次就买上够一年所需的盐。因为衢州地处闽浙赣皖四省的交界，且山多丛密，从浙东、浙南而来的商贩，一般顺乌溪江走水路进入衢州，而后，或从江山县（现为市）走黄巢起义军在仙霞岭雄关峡险处劈山而建的、仅容单人匹马的古栈道，出浙入闽、赣；或从常山县沿山道进入赣、皖，期间的艰辛今人难以想像。浙东、浙南自古产盐，而销往赣、黔、湘之盐，大多由衢州出浙。这样，乌溪江就成了必走的水路。而库区山民的先人们，也做起了负责遂昌县到衢州府的水路营生。
　　
　　我无意于去考证那段历史，但我关心盐对于我个人的重要性，我知道《本草纲目》里有对盐的备录和附方，这就足够了。许多时候，我会站在村口的崖底，对着据说从前是拜祭山神和盐神的石龛沉思。石龛早已经残破了，四周荒草丛生，余辉里，落寞而萧败的样子，让我心中瑟瑟。
　　我不知道山民的祖先们为什么会设立“盐神”的神龛，是出于对盐的膜拜，还是出于因为希望靠替盐商运盐来挣钱置地，才祈求“盐神”保佑让更多的盐，从村口的乌溪江源源不断地进入浙西。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江水，在夕照里，变幻着色彩。折射出的波光，时而蔚蓝，时而丹红，我被波光重重包围着，我整个地沉入到水中，二百年前的械斗开始了。嫣姓的家族，和雷姓的家族，在乌溪江古镇——小湖南镇的码头上，为了垄断水路运盐的生意，开始了一场至关家族命运的拼斗。镰刀、斧头、柴刀、扁担，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快疾而凶狠地砍砸在人的头颅、脊背、胸膛上，沉闷的砸击、凌厉的劈砍、扭曲的脸孔、飞溅的鲜血，让雪白的盐，染上了血色和腥味。江水在静静地流淌，血却在汩汩地流淌，盐在船舱里哭泣，咸涩的泪水，让盐充满了悲情。乌鸦开始起舞，有巫歌在对岸响起。
　　在我所想像的这段械斗中，双方没有一个人因为受伤而哭喊惨叫，现场只有刀斧砍裂骨头的声音，和兽性的喘息。械斗结束，嫣姓家族以残废三人、重伤五人、死一人的代价，垄断了运盐的生意，而同为畲族的蓝姓家族，因为元气大伤而迁回缙云县。盐却不会因此而止住向内地行进的脚步。
　　天完全黑时，我突出了水的围困，浑身大汗淋漓，近乎虚脱。那一晚，我的舌头失去了味觉，一个劲吃老咸菜，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我需要盐！意识，盐一般白化了，卤水一样，涩而凝重。
　　
　　山民们做菜不习惯放糖和味精，意思是糖和味精将菜调鲜后，会耗费菜蔬和油盐的。这让我很难适应。有一回，好像是端午节吧，“豇豆舅母”割了两斤五花肉，打算做油豆腐烧肉。我趁她不注意，往锅里加了糖和味精。吃饭时，“豇豆舅舅”一块肉没吃完，就冲“豇豆舅母”嚷，谁让你放糖和味精的。他对盐、糖和味精敏锐的味觉，让我吃惊。“豇豆舅母”怯怯地辩解时，我接过话说是我放的。“豇豆舅舅”白了我一眼，就撂了筷子，端了肉碗去灶间，加了两勺盐，将肉重新回锅。重新端上桌的肉，其咸是可想而知的。但看到“豇豆舅舅”用一小块肉，分四五口、甚至七八口地佐酒和下饭，我知道了盐对于他们的重要。最质朴的节俭，是从吃开始的，但不是追求食物的味美，而是功效。
　　盐罐在灶台上。盐细腻而洁白，静静地躺在盐罐里，散发出柔和的光。盐因为小勺的捞舀，表层形成了许多不平整的凹凸点，灶火闪烁中，这些凹凸点放大为延绵的山峦、丛林、江峡。有运盐的船，在湍急的江面上疾驶而过，船头，赤裸胸膛的船夫持篙而立。江风扑面，船夫的乱发匹练般向后飘扬。岩鹰在江峡间盘旋。
　　我独自在灶间设想着七十年前，一个破衣烂衫，因为腿部中枪而掉队的粟裕、刘英“挺进师”的少年，被在乌溪江运盐的船帮“班头”嫣老七，藏在“石壁后”老家的牛栏里，用盐和山栀花根煎煮的药水洗伤口，并安排沿江的船夫，将少年顺婺江送往当时正藏匿于金华山区的粟裕处。我无意追查等同于黑社会帮会首领的嫣老七，是出于何种心态才伸手救了那“红小鬼”，但那个少年必须感谢盐，是盐让他的伤口愈合，是盐帮的船让他顺利脱逃。
　　
　　白色的晶体，在灶火映照下，闪着神秘的光，不亮，但意味悠长而深远，它引诱我进入盐的内部。从春秋时的猗顿、陶朱，再到明清时的淮扬盐商。盐给少数人创造了巨大的财富，而给大部分人带来的却是——崇尚偏咸的口味，越穷的地方越是如此。
　　盐在山道间缓缓地向前蠕动，脚夫的腿在痉挛，体内的盐分，因为汗水的流淌，在消失；沉重的喘息，砸碎脚底岩石。盐在颤栗中呻吟着流泪，泪水里有血。
　　灶火熄灭。黑暗中，盐以一种若有若无的姿态进入我的身体。从毛孔渗入，进入我的肝脏、肾脏、脾脏、肺叶、心脏和大脑。盐在我的血管里快速地奔跑。村外的神龛，在夜色中冷冷地审视着亘古流淌的江水，有叹息声在我耳边响起，阴幽而饱含深意。
　　










　　 


【 回页顶】 ■版权声明 来源：互联网  点击：1345  时间：2005-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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