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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舟诗文草稿集
《山居生活之八 · 一棵属于我一个人的树》
淡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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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浙西的库区:山居生活之八 · 一棵属于我一个人的树
它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树。许多时候,我是这样想的。当“石壁后”的村民们外出劳作而我又无心钓鱼时,就一个人去村后的小水湾旁,坐在那棵大樟树下。一个人,就那么呆呆地坐着。江水似乎凝固。
浙江西部山区的村落,通常有这样的风俗:选址聚居时,会在村前和村后各种上一棵樟树。所以,樟树主干的粗细和树皮苍老的程度,会向外人透露村子大致存在的年数。
水库区这个叫“石壁后”的山村,村前的那棵樟树已经没了。而村后的樟树依然枝叶茂盛。一米多的树径、褶皱而龟裂的树皮,告诉我,“石壁后”这个小山村起码已经有两百年的历史了。有时,我会异想天开地试图从樟树身上,去探究村子里曾经发生的、那些久远的往事。但最后,我看到的只是一张皱纹斑斑而愈加模糊的脸。樟树的脸。我的脊背,有寒意升起。
斜靠着一块山石,我和樟树相对而坐。我想,现在,我们可以凭着意念交流了。樟树巨大的叶冠,挡住七月午后那毒辣的日头。树阴下,我试图与一棵树沟通。
事实上,我早将这棵樟树当做自己的朋友了,经常在酒后对它说些我自己都不明白的话。我注视着樟树,目光一寸寸缓慢地向上移动,以便自己能仔细地观察它。樟树黑色的树皮,深深地翻裂着,成了各种小虫的栖息地,常引来啄木鸟的光顾,笃、笃笃、笃笃笃的啄木声,会让我想起深巷里,用竹梆子敲出的打更声,这更能让我进入某种状态。神秘而混沌的状态。
一只天牛,被我的瞳孔放大了,它向我伸出触须。我无力躲避。
樟树背阴处的树皮上,有雨季时留下的青苔的残迹,树阴下,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灰白。树干开始分枝的地方,有一个半米见方的树洞,虚恍中,总觉得有雾一般的水汽冒出。再往上,有霹雳击断枝干而留下的痕迹。江上,有船鸣笛而过。凝固的江水,开始波动了。水意,将我重重包围。我开始沉没。
醒来时,日已偏西。太阳的余辉,烧红了半条江。樟树在山风里静立。望了望有些萧瑟的樟树,我走在回村的路上。背后,有一双眼睛,在静默中看着我。樟树的眼睛。
晚饭喝酒时,“豇豆舅舅”一脸郑重地告戒我少去那大樟树底闲坐。问原因,他不说。收碗时,“豇豆舅母”神秘兮兮告诉我,百多年来,起码有七八个人,吊死在那棵樟树上。
起码有一个星期,我都告戒自己别去村后的大樟树下闲坐。但在一个人独处时,总觉得樟树在轻声地呼唤我。我总认为,樟树也需要一个倾诉或交流的伙伴。
人的胆怯总会被猎奇的心理战胜,更何况我是个无神论者。久而久之,我仍旧会一个人在午后,去村后小水湾旁的大樟树下静坐。
我已经对樟树周围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了,甚至连樟树根部的东面,有两个蚂蚁窝,我都知道。现在,我正无聊地在两伙蚂蚁中间放了一小块番薯,以挑动蚂蚁们因为争夺食物,而发动战争。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我清楚地知道我骨子里有着嗜好杀戮的劣性,但我不敢在现实世界里暴露自己残暴而狠毒的另一面。为了生存、为了遵守约定俗成的道德规范、为了让自己成为大多数人眼中的好人,我必须在现实世界里伪装自己,我要让大多数人认为我是一个极具同情心的人。
但面对另一个世界里的蚂蚁,我就不必再伪装自己了。我可以通过自己发动的蚂蚁们的战争,来极大地满足自己嗜杀而残忍的本性,并不必承担社会的谴责和惩罚。嗜血的本能,已经让我忘记了跟樟树的交流。我不知道樟树是否在用眼睛看着我。
许多蚂蚁在这场人为设置的陷阱里,无谓地死去时,山风起了。山风一阵紧过一阵地起了,要下暴雨了。
山风穿过樟树的叶隙时,发出嗖嗖的声音,透着人一般唏嘘的哭音。我无意于探究樟树是否真的会哭、为蚂蚁而哭。我关心的是,我必须在下雨前回到村里。
有闪电在远处划过。云很低。江峡暗了。转身回村的瞬间,樟树胸前的那个树洞里,雾状的水汽更浓了。
雨越下越大了,不时有惊雷在村前村后炸响。“石壁后”这个小山村,在暴雨中战栗地飘摇着。堂前的电灯,在雷声中忽明忽暗。
酒已至半酣。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有意无意地跟“豇豆舅舅”聊起村后的大樟树。或许是酒的作用,“豇豆舅舅”就告诉我关于在樟树上吊死的人和事。有从老一辈那里听来的关于因为娶不起媳妇,发花癫想不开而上吊的;或者因为受不了媳妇虐待而上吊的。最惨的是五十年前,有俩兄弟因为分父母的遗产闹矛盾,弟媳妇毒死叔叔的一家四口,结果,弟弟因为赎罪而吊死在大樟树上,而弟弟的老婆因为愧对丈夫,跟着也在大樟树上上了吊。
听到关于兄弟阋墙的陈年旧事,我想起了自己日间在樟树底挑动蚂蚁们进行战争的事。有风吹入,电灯晃动了起来,墙上的斑纹隐约地现出樟树的影子,枝枝桠桠的,樟树前胸的树洞像眼睛,水汽如泪。我想,我一定是喝醉了,树是不会哭的。
九月,村民们忙于秋收,孩子们去了村外的学校读书,村里空荡荡的。我偶尔也去村后的水湾,只是不敢再坐在樟树的下面,只远远地在竹林边就止住了脚步,冲着江水胡思乱想。因为相信黑狗可以镇邪,我每次去村后,都带着金水家的黑狗。但可能是因为我的心理作用吧,总觉得黑狗对着大樟树就会局促不安,一个劲撒尿。
我不敢再靠近这棵原本我认为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大樟树,因为我内心里有鬼、有愧。
其实,大樟树是属于这个村子的,它从来都不会属于任何人的。我想,如果我真的是一个心胸坦荡的人,我一定会继续跟樟树交流下去,并能解开“石壁后”村几百年来神秘而久远的往事,关于死亡、关于新生的往事。但这一切,现在只能继续埋藏在大樟树的根部了。浙西土著山民的生活史,是一本永远也解读不全的书。一本书页泛黄而疼痛的书。
不久,樟树上又吊死了一个人。她叫冬花,十八岁,正在镇上读高二。因为家里有一对双胞胎弟弟在读高一,父母负担不起,让冬花辍学去外地打工,冬花想不开就上吊了。村民们,因此而离樟树更远了。
大樟树孤零零地站在村后。我远远地看着大樟树。大樟树也远远地看着我。我感受着樟树传达给我的某种信息。此刻。樟树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樟树前胸的树洞里,水汽凝聚欲滴。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隐约地透着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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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互联网 点击:1335 时间:2005-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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