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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卡夫卡的号叫

段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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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号台风登陆湄洲的时候,卡夫卡同时抵达。

  一

  我现在越来越习惯在平原上怀念我的湄洲,怀念十四号台风和海边的卡夫卡。我所怀念的这些,在这片平原上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在想我的湄洲,不是想不起,就是想了太多。
  卡夫卡再度到来的时候,我恪守着内心的一股虔诚,坐在窗前,怀念我的南方,我那雨水丰满的南方。那时我看村上春树,看《海边的卡夫卡》,看临窗飞过的乌鸦。那时我年方十八,血气方刚,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那时我和卡夫卡并无任何联系。我所有的祈望不过是想在十四号台风来临之前把这本有着蔚蓝色封面的书看完,而后我就可以在狂暴的台风中和我的卡夫卡安静地对话。
  我内心的孤独在十四号台风来临前暴露无遗,恰似山雨欲来风满楼,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也不去。我不开灯,就在昏暗的光线中摸索着一些文字,我用无名指细细抚摸着质感的封面,这本从旅途中买来消遣的书,在我手里还很新鲜。我本来只想在1489上将它当作一本小说看看就罢,可是就是在1489上,卡夫卡把我带到海边,带到我的湄洲,我的妈祖,我的秀屿小镇。我在众人的睡眠中翻开村上的文字,十五岁少年的胜利大逃亡。而我刚好就在列车上,它飞驰着,去往规定的地方。我看着看着也就开始疲倦,卡夫卡终于停止说话,我把脸放在书上,就这样度过了一晚。
  列车穿越平原的时候发出安静而有节奏的啸声,它催人入眠。我喜欢这种旅途中的感觉,何况我还带着我的卡夫卡,它现在和我一样轻轻地合上了。它要跟我一起回到湄洲,回到海边。做真正意义上的海边的卡夫卡。
  广播里传来十四号台风的消息,广播员的声音很动听。仿佛这场台风会和她的声音一样轻盈。
  可是卡夫卡,扇动着黑色的翅膀,如此慌忙。
  我回到家后仅用了两天的时间就把书看完了,接下来所能阅读的仅是内心的空。我浇着阳台上的水仙花消磨时间,可几盆花很快就浇完了。其实是没必要浇的,台风来临前湿气很重,花盆里的泥土还很潮湿,可我还是往里浇,看着水从泥土了涨起,又落下去。
实在无聊的时候,我就搬出椅子,面朝大海坐着。可惜这是浮躁暴乱的仲夏,并非春暖花开的时节。所有的诗意被诚惶诚恐的孤独所占领,厚重的乌云如战场上的狼烟滚滚而来,海面上忽明忽暗,太阳早已被掩埋,空气里浮动着不安的尘埃。湄洲的海浪声在此刻一阵一阵地拍打着,这只有在如此安静的午后才能听得到。它缓缓地从远处走来,接近时,却迅疾地来个猛扑。我在一瞬间感到了大海的降临,感到了湄洲无法掩饰的惶惑不安。
  那时,一只乌鸦从水面上穿过,带着逃亡的号叫。
  终于爆发了。一个人与一场台风的战争。天空上的大海将我覆盖,可我没有因此立刻离开。我酣畅淋漓如饮酒般地浸淫在这暴雨做的刀枪中,它们冲破我的外衣,击打进我的胸膛。那种快慰剥夺了我的恐惧,我有神思,我在思考灵与肉的关系。但是同时我也在想江汉平原上漂浮着的大城市,想着我乘坐1489离开的旅途上乌黑的铁轨。可这些毕竟只是瞬间的念头。火车的呼啸忽闪而过就又被哲学的声音所覆盖。
这种时候,人适合和哲学发生关系。
  卡夫卡:世界的本原在于风暴,在于你迅速转动的头脑。
  我:可我更倾心于那只乌鸦的号叫。它发出的那种撕裂的声音,符合我的心境。
  卡夫卡:“卡夫卡”在捷克语里的意思也是乌鸦,可是那只是你从村上的书里看到的东西。乌鸦在这场台风中是应该消失的,如果你不去理会那号叫,你就应该把思想集中在这风暴上,它富有寓意,不是么?
  我:你是说撇开了孤独,灵感就会出现?
  卡夫卡: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事。事实上,你更应该把乌鸦的号叫融入这场风暴中。
  我:那么我所理解的“海边的卡夫卡”和村上有所不同罢?
  卡夫卡:是的。你现在感觉到的只是少年的孤独。这并没有实际意义。
  我:那那个叫乌鸦的少年……?
  卡夫卡:他也和你不同。他运动着,而你相对静止。
  我:一种隐忍的生活状态?
  卡夫卡:是的。但这并不见得多好。
  我:那你到底是哪个卡夫卡?弗兰茨•卡夫卡还是你也只是只乌鸦?又或者你是村上?
  卡夫卡:这无关紧要的对吧?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好了,做自己的事去,别再问了。


  二

  我从冥想中被母亲唤起,她惊讶于我的无动于衷。她是应该感到惊讶的,我的表现并不符合常理,正常的做法是应该赶紧逃开。可我竟在暴雨里停留了老长一段时间,而且只为了和狗屁的哲学打交道。我怀疑母亲在怀疑我神经出了问题。或许,我是真的出了问题的。
  十四号台风如期而至。至少也有十级吧,屋顶的瓦片沙沙作响,有一块甚至被风吹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相对于此,台风的呼啸声则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发出的吼叫,深沉辽远,令人毛骨悚然。乌鸦的号叫声逐渐消隐在这个风暴的盛宴中。它被吞噬了,悄无声息。
  我带着卡夫卡逃回了房间,浑身早已湿透,弥散着湄洲湾的海水气息。这个平静的港湾现今不再安静了吧?可是我们有妈祖保佑着。妈祖是个慈祥善良的女神,她比这港湾还要能庇护万众生民。卡夫卡,我们是这生民中的一个。相信我,兴风作浪者早晚会被平息下去。你现在要入乡随俗,相信海上女神,只要保持一份虔诚,就能得到心灵上的回归。
  此时,那个叫乌鸦的少年在镜子里出现。他正缓缓地脱去湿透的上衣,像是剥去乌黑的翎羽,那动作稍嫌迟疑,随后却很迅疾。脱完上衣,然后是鞋子,裤子。最后他一丝不挂地站在我的面前。他的皮肤确实很黑,浑身上下一个颜色。他的身体发育得很好,已经接近于一个成年人。可他还是很瘦,两条锁骨突兀地横亘在肩膀上,旁边凹陷下去的地方足以盛满两小碗水。还有竹梯一般的肋骨,仿佛饿过许久干瘪的肚子,纤弱的腰。他朝着我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停留在表面的笑,真实存在,却又虚假,缺乏质感。
  “你是否以为这样自己就赤裸得跟真理一样?”我问他。
  “是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人不能来是伪装着是吧?可你们这代人就是这样。”叫乌鸦的少年答道。
  “那不叫伪装。穿衣服仅仅是包装。包装和伪装不同!”我想更正他的逻辑错误。
  “不不不!这在本质上并没有区别。一定程度上的包装是受欢迎的,但是你又能否认你每天在外面都戴着面具做人吗?你不能!”叫乌鸦的少年揭开了我内心不愿被暴露的伤疤。我竟一时答不上话。
  是的,在我成为一个少年以来,不管在外面哪里,我都学会了迎合,却在家里学会了叛逆。生活变得混乱不安,充满悖谬和荒诞。我彻底变形了,变成了一只尖嘴乌鸦,他把羽毛全部剥落了,他的身体是那么丑陋。他是被我伤害的人,他是被我伤害的卡夫卡。
  “你所说的悖谬到底指的是什么?”叫乌鸦的少年又说话了。
  “很多。我一时也说不清,”我无法将自己的种种过往在这个瞬间集合起来,我仅能说出一些留有较深印象的事,“比如我明知会分裂,却仍然要投向分裂的怀抱。我在不知不觉中当了所谓的第三者,并且一度沉陷其中。我明知女人经常靠不住却又时常重色轻友。我怜悯街角饥饿的小猫,却又残忍地将它赶跑了。还有,我明知这边有台风却还是坚持回来……”
  卡夫卡:他和你不同。他选择离家出走,而你选择回家避难。


  三

  十四号台风过后,我获得了内心的平静。
  《海边的卡夫卡》被我从床头移进了书架,枕边书换上了《圣经》,我在另一个雨夜激情朗诵着雅歌,“我以我的良人为一棵凤仙花,在隐基底葡萄园中。”我以为日子就这样平静下去了,所以不再理会多余的事情。我不信上帝,看《圣经》是因为它也是一本文学作品。关于耶和华、挪亚、摩西、耶稣,我都只是浅尝辄止,没有深入的体会。我更加需要的是一支支简短的箴言,它们给我智慧,给我理性。
  事实上,我是个精神空虚的有志青年。我回到家为的只是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以物质的满足来填补精神的痛苦。我在海边写下了一个个温情的诗篇,却未出现过经典,我想过给某个钟情过的女孩子写一首漂亮的情诗,以博得佳人欢心。我竟不知道该写给谁,她的名字叫小兰小珊还是小芳?我已经拖欠了太多具体的情感,文字里有太多华美的片断,掩饰了我内心的不安。
  小说与诗歌的不同在于,小说需要情节,诗歌需要思想。而我所写下的这些文字最终混乱不堪,就像是十四号台风过境后留下的场面。湄洲依旧是个平静的港湾,有圣母在护航。
  我最终还是离开了家。那本书,又被我换回枕边。尽管我已不在现场。

                                                               2005.06.30

(惶惶惑惑间造就了这篇所谓的小说。混乱,没有边际,没有实际意义。可是它竟然就这样从我笔端跑出来了,像是我的某个流失的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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