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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面体的费尔南多·佩索阿

多面体的费尔南多·佩索阿

费尔南多·佩索阿还是令我感到惊讶。我始终怀疑我们对于佩索阿仍然了解太少。我们太多关注他和卡夫卡生活或者工作方式的相似了，而忽略了他其他珍贵品质。他使用过至少72个名字，除了费尔南多·佩索阿。他甚至区分了笔名与“艺名”（相对于异名，我更愿意这样翻译）。“笔名作品是作者像通常他自己写作那样写出的作品，只不过署名不同罢了；艺名作品则是作者在个性的范围之外写出的：出自他虚构出来的另一个具有完全个性的作者之手的作品，就像戏剧中的人物表达那样。”但对此似乎也不应强调过多，我想，这里潜藏了佩索阿的一个愿望，即文学作品能够不以其作者的名声，甚至不以“作者之名”而为人们欣赏。在这一点上他的确具有了某种后现代的品质。罗兰·巴特们不是早就呼唤“作者之死”吗？作家的这个愿望既是朴素的，——名声对于真正的作者，有什么意义呢？！——也暗自埋伏着儿童恶作剧心理一样的雄心，事实上，他留下的作品洋洋总总、蔚为大观，是足以将随便一个读者淹没了。对于我来说，沉浸于费尔南多·佩索阿的《她的生命令人吃惊》、阿尔贝托·卡埃罗的《牧羊人》、里卡多·雷耶斯的《大师·宁静》、阿尔瓦罗·德·坎波斯的《烟草店》，事情是一样的，这些都是佩索阿本人的作品。 “大约在1912年他试图写一些异教之诗，结果失败了，但却留下了一个写作这些诗歌的那位诗人的‘模糊的肖像’，他就是里卡多·雷耶斯。不到两年，为了作弄朋友卡奈罗，他又发明了一个复杂的田园诗人……”

费尔南多·佩索阿就这样杜撰成性。这些诗人各有他说的“完全个性”，各异的生平和思想气质。长话短说，费尔南多·佩索阿，“在小阁楼里思考宇宙”，成了一个人类素质的迷宫建筑大师，换句话说，人类难道不是一个迷宫吗？不是每个人代表一种人，一种人类素质，而是每个人都是一切人。费尔南多·佩索阿符合我们这样对人性的猜想，无须借助于精神分析学的知识，我们能够交谈和相互理解，这似乎就是证明。但交谈同样说明不了什么。卡埃罗说，“思考是难受的，就像在雨中散步。”雷耶斯说：“大师，我们荒废的/全部时光/是宁静的，如果我们/在这荒废的光阴中，/就像在瓶中/放进了鲜花。”然而我们还是可以从中认出真正的费尔南多·佩索阿，对抗堂吉诃德式的与风车对抗的虚无，因怀疑主义的恬静精神而获得某种世俗眼光，平和，赞美享乐。《众神不赞成》：“众神不赞成生命太复杂。/让我们拒绝那会把我们举进/窒闷，永恒，但是没有鲜花的/塔尖的一切。”《她的生命令人吃惊》写，“她像一只小船那样诱人。/她的某些部位已经萌芽。/主啊！何时我才能上船？/饥饿！何时我才能吞咽？”

费尔南多·佩索阿是一个矛盾的多面体，如果多面体就一定要矛盾的话。现代人谁不是这样？一个人出生在现代，受教育，接受过量的信息，——这些过量的信息会让人发疯——无目的地厌倦，但既不是感叹时光流逝，也不是为了某种不可挽回的伤害……也许只有借助对西方人格极为重要的神学一维，才能加深我们了解费尔南多·佩索阿，无疑，用一种神学期待来看，他体现出了一种信仰的困难。他用小说笔法构思诗歌，对不同的自我客体化，然后又让他们对话，讨论和翻译彼此的文学。这可以看作是巴赫金式对话的一种变体，只不过他像给书目分类一样的工作更为宏大；他同样也隶属于一种非个人化的传统，而试图超出于浪漫情调，表现既流动不居又永恒不变的存在，我们不知道这存在是什么，也许只是我们的一丝犹疑，身处罪愆和悔恨中的状态。但这种写作的可能性，他让我们看见也给我们终结了。这是他令人惊讶和着迷不已的原因。对于热爱他的人来说，费尔南多·佩索阿就是他们的另一个自我。

费尔南多·佩索阿还是这样一类人，和荣格一样，费尔南多·佩索阿孩童时期喜欢和“假想人” 对话，称呼他们为“非存有的伴侣”（nonexistent acquaintances）。荣格称他的交流对象为Personality No 2，2号人物。由于意识到自我的碎裂与非个人化，佩索阿曾向精神病学家的老师兼同窗咨询意见。他生活在对疯癫的持续害怕中。20岁时他写到：“我精神因素的一面——无法言喻的恐怖——是对发疯的害怕，这本身就是一种疯癫。”这些话让人想起帕斯卡尔，人类是被迫发疯的，“以至于不疯是疯狂的另一种形式”，经由尼采，似乎人类的溃败更是确定无疑之事。佩索阿的可贵是，他将这一切都转化为了艺术创造力，“我的心智获得了一种柔软和延伸，使得我能呈现任何一种我要求的感情，并且遂愿进入头脑的任何一种状态。”“我相信你，默念你的芳名。我已经不复是我，仅仅是，快乐” ，“千真万确，两个人在湖岸的/开垦地上相会了？/（……但如果他们根本就不存在呢？……）”，就如牧羊人吟唱或他假手坎波斯写的，除了虚无的乙醚外，他的诗歌同样充满了生命和青草的绿意。这一切使我想用布努艾尔的话结尾，“无神论者赞美上帝” 。

（部分引文笔者从英文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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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互联网点击：2664 时间：200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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