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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光启诗评:《向着本源的穿行与返回》
刘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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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着本源的穿行与返回
                                  ——论诗人刘歌

                               ○文学博士: 荣光启


                            一、丰富的村庄与贫困的年代

  关于诗人刘歌,人们在我之前已有多种说法。我阅读他的东西时间也久,思索也久,我还是尽我之所能说点自己想说的话吧。
  起初,我在他的诗歌中读到了一个农村孩子的形象,一个在大地上深深扎根、久久怅望的大地之子的形象。我也从小在农村长大。对于乡村广阔的土地和天空,我也有同样深切的怀念。大约在1980年前后吧,刘歌才二十出头吧,所写的一首《油菜花》:“……年年的油菜花开了/年年的油菜花开后/还有不肯离却的寒冷/和整日整日的灰茫茫/将临的季节属于谁/我听见灰茫茫的世界/你正唱出/数十里热烈的嫩黄”(1)。这应该是刘歌最早的诗作之一,但多少年后读来还是那么令人感动。想想那个时候中国诗歌的整体水平,我觉得刘歌实在是我们的前辈。农村很美,但也不尽是美好,因为有命运,有神,就有许多我们不能体味,甚至不能领受的东西,所以农村永远大于我们,我们永远是农村的“孩子”。正如的油菜花地,它确实鲜艳、广阔、辉煌,但笼罩它的还确实有“整日整日的灰茫茫”,还有“将临的季节属于谁”的真实的迷惘。因为我们的命运太“灰茫茫”、“迷惘”了。
  这个孩子对“村庄”体味很深,他的笔下,村庄很美:“落日把农舍焊作古城堡模样/锁住一带安谧的辉煌//几缕青烟换着古典的舞步逸出/被暮蔼不动声色收藏//高高地,仿佛来了/世界的孕妇//却是稻草垛妆成的老树/伫立在夜幕垂下的地方”(2)。“世界的孕妇”,真乃绝妙之喻,农村与大地,既是世界的母亲,又是世界的苦难之承受之所,实在只有孕育与疼痛中的妇人可以与之作比。
  但是世界在变啊,我们的乡村,我们的生活正在日渐坍塌。1982年—1985年,刘歌有一组感伤的诗作,譬如这首《悲哀、忧郁及其他》:“悲哀、忧郁、焦灼、叹息,形形色色/填满了日常生活。显赫的不再显赫/卑微的不再卑微。钢与铁的序列运动/正在以改革的名义进行,连乡间黄昏/倚牛栏伫立的村妇都能感到/而这里千百万人站在海风抽打的岸边/面临适应或者淘汰别无选择/准备什么?在今天,当人们不无风流地/把骄傲堆满存折,我们太迟太迟地/为孩子们准备着大规模的积木游戏——梦想、信心和爸爸们的年代”(3)。就像诗人所写的那样,时代的场景已经让我们触目惊心,钢与铁的序列建造这个世界,金钱和欲望、骄傲与恐怖装满人的内心。曾经一代人的梦想和信心成为游戏。世界的变化如此之快,我们的忧虑似乎成为多余。
  最让人失望的是,即便在过去被视为崇高的知识界、思想界,也是同样的混乱无序,浮泛虚无。曾经是雕塑般硬朗、充实的思想者的群像,如今更像是一堆堆赤裸的身体空壳。没有思想,只有空虚的身体,干渴的欲望。时代的精神场景在刘歌的诗中得到了刻骨的呈现——《思想者——题罗丹雕塑》:

  世界在他的深渊里缓慢沉沦
  ……升起思想黑色的躯体
  爬满了老年的纹路

  而思想们事实上正在走远
  你仅仅看见了它们乌云的背影
  剩下的只是粗糙的轮廓
  一尊空的容器
  曾经将思想的弃婴暂时收养
  思想的易碎的陶质的容器呵
  在时间的抚摩中变得瘦硬,成为思想者
  和思想本身的母亲(4) 

  这个曾经是人类艺术的骄傲的雕塑作品,在这个时代,似乎更象征了人的真实景况,没有“思想”,它只是它本身,一尊空空的容器而已。

                 二、建筑诗意的居所

  而诗人,他不能忍受时代的灼人的意义贫乏。就像荷尔德林在诗中所呼喊的:“在贫困的年代里诗人何为?/但是你说,他们就像酒神的神圣祭司,/在神圣的黑夜里迁徙,浪迹各方。”(5)诗人漂泊四方,寻求诗意的居所。他必须要在坍塌的时代坚持修筑,修筑自己的精神家园。在一首叫《就建筑问题答F》的诗里,诗人果真将自己比喻为“修大厦的”,他这样表白:“我是修大厦的,朋友/尽管灾难否定过,失败否定过/当我被好奇的眼睛们钉牢在/怜悯的铁柱上,你否定过//世界何等辽阔而空旷/四合院的欢乐和两层楼的骄傲/显然不够……永远有一座天国的街市/标志精神/不可企及的刻度”(6) 
  诗人修的是什么“大厦”?“充满劳绩,然而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刘歌的诗歌理想显然就是寻找、建构荷尔德林所说的让人能够“诗意地栖居”的居所。这居所怎么样?在哪里呢?诗人也在大地上四处迁徙,浪迹四方,艰难寻求。这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对诗人的艰难寻求意味着什么?海德格尔说这个“世界之夜”已至“夜半”:“世界之夜的贫困时代已够漫长。既已漫长必会达至夜半。夜到夜半也就是最大的时代贫困。”(7)而诗人,正是在这个世界之夜的夜半“点灯”的人,他在黑夜里坚守大地,承受来自天空的风雨雷电和来自天国的隐秘祝福。
  《点灯·在馒头山顶坐等暴雨》是一首与神相通的诗,我相信这是诗人一次真实的经历,是他个人一次真实的艺术性的行为(而非“行为艺术”):

  把灯点起来,把灯高举;在马既外
  把马灯拨亮;把炉火生旺,将壶中的老酒煨热
  天边的浪子要回来;要回到久别的村子里来

  把心中的灯点起来;从至高处
  把爱的灯盏为黑暗里的人点亮,今夜有暴风雨
  少女呵,那灯就掌在你手上
  再过不久,被爱情引诱的人就要回来
  回到阔别已久的村子里来

  把乌云的灯点起来,在迅疾的大风中
  用一只手遮着,快步走出屋外
  在一次闪电和另一次闪电的间隙里
  喝住犬吠;喝住在疾风中奔跑的男人
  有一个远方的诗人,他怀揣诗书
  途经此地

  点起人间的星;点起少女眼睛的妩媚
  点起平原尽头的火;点起夜车游移如蛇的灯光
  点亮满眼的中国字,在落日的故乡
  为就要出征的武士点亮前襟的铜灯
  请为我照见黑暗之黑和黑暗之亮
  在暴风雨到来之前,一条河流从远方缓缓流过
  一条晚归的小船要从河面上摇过
  一群鱼要从它的内部自由自在地穿过(8)

  在这首诗的奇妙情境中,我们似乎可以为我们的诗人振奋,因为他真的如荷尔德林在一首诗中所写:“而我们诗人!当以裸赤的头颅,/迎承神的狂暴雷霆,/用自己的手去抓住天父的光芒,/抓住天父本身,把民众庇护/在歌中,让他们享获天国的赠礼。”(9)“山顶坐等暴雨”,无论是真实情境还是想象情境,这都是一次象征性的行为,是一种真切地接近大地的真相、与神交通、冶炼自我灵魂的事件。就像荷尔德林写道:“强大的元素,天国之火和人类的宁静,人类在自然中的生命以及他们的局限和自足,始终占领了我的心灵;而且,就像人们喜欢服从英雄,也许我可以说,阿波罗征服了我……”(10)在这个暴雨将至的夜晚,诗人被大地上的奇妙场景所征服,他在山顶,与天接近;与人间远离,他接近自我;在黑暗中,他接近星辰;在闪电中,他看见神的影象;在时间中,他的内心闪过五千年中国历史;在空间中,他的内心闪过一生的爱情、命运。“山顶坐等暴雨”,用诗书为人间“点灯”,这是一次偶然事件,也是诗人一生命运的象征,出发和终了的仪式。
  我不知道刘歌本人怎么看待这首诗,但这首诗确实有丰富和典型的象征意味,对于一个秉承以诗歌为人类发现真相、建筑诗意居所的理想主义诗人而言,更是如此。我说刘歌是一个理想主义诗人,不知他是否能够同意。在这个时代,理想、信念、梦想已经成为很多人所鄙夷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要摒弃的“宏大叙事”,要嘲弄和解构的。我们现在要谈的和要写的都是欲望、虚无、绝望,“身体”、性交和各样的“感觉”、魂内的体验。越在虚无和绝望之中,越觉得自己的“丰富的痛苦”和超越的“高尚”。将肉体的放纵当作自由,将人罪性的释放当作人性的解放,而当我们说一个人是理想主义,追求崇高和壮美,也许要遭到众人嘲笑。时代的变化太大了。

                三、清洁的精神

  刘歌的诗歌创作早在八十年代初,他的诗歌的艺术起点较高,可贵的是,作为一个“老”诗人,他在创作中所坚持的清洁的精神至今都没有改变。1992—1993的时候,他的诗歌《在山地》有这样的诗句,写的是平原上的河水:“流淌的也不是水,是银质的时间……醒目地横过原野”(11)。以抽象的“时间”来喻现实、具体又让人浮想联翩的河流,着实可以看出诗人写作技艺的独到。而且,还是“银质的时间”,诗人对事物本质的把握,简明而又生动。在一首叫《残雪》的诗中,诗人对“残雪”的描述无疑是对自身精神的隐喻:

  遥望一片雪,那高远的净土
  一块无人收割的洁白
  宛如良心不容半点尘滓
  在太阳的追逼之下,以英雄的脚
  涉过每日、每日的视野
  贞操般易碎,没有破碎”。(12) 

  性情高洁,追求高远,良心洁白,但在这个时代,他必须寂寞,因为这个时代喜欢污秽,喜欢以各样的借口来粉饰心之污秽。但诗人并不觉得这块“残雪”很柔弱,相反,却“英雄的脚”在与太阳抗争,尽管容易消融,但它不轻易破碎。
  诗人这样回望自己的人生《经历》:“被雪铺满的一小块平原/它在漂浮,像一块被海流缓缓推动的冰山/居住昨日的人类和轮回的树叶/从这里出发的道路,没有分岔/惟有时间消失,像海绵中的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拧干……惟有时间消逝!一棵冬天的树/被放倒,倒向黑暗的内部/历史!我的历史!独自的珍藏/生命的细节在最后打开/你必须保证不再被过多的疼痛干扰……”(13)。“被雪铺的平原”、“移动的冰山”,在浮生中缓缓前行,生命就像一颗冬天的树,在黑暗的人性和历史中被放倒,但仍有最宝贵的细节被珍藏。
  下面这首诗(写于1998-1999)我觉得能较好地体现刘歌个体精神的“清洁”和写作质地的“干净”——

  大地上如此丰富的颜色
  如果一定要凋零,冬天将把你们吸收
  织进自己黑色的和白色的背景
  天空堆得很高的雪,你的城堡
  如果一定要崩溃,请将犹豫排除
  冬天将把你们接住,保存在内心

  走得最远的,将返回
  飞得更高的,将在冬天的枝头落定
  凡从冬天出发的,还是回来
  进入大地上永不凋落的风景
  归来的脚步呵,在骡车夫的长鞭甩响以前
  冬天的门,从每一个方向
  为你们打开

  河里的水一天比一天清而浅
  树木的干一天比一天清而硬
  河那面的山峦一天比一天高而淡
  几近于无,风自上而下
  刻画入骨,天空中消逝了雁阵透彻的悲鸣
  羊的眼更安详,牛的眼更安详
  看得更远

  沿着水银终生行走的绝壁
  世界开始向下,继续向下;将落定
  将回到元素,到最低的基础
  但是留下河床;留下山上之树
  和山下之树,和被伐倒之树
  留下满川石头,被过去的手掏空

  道路越来越白;城市越来越白
  盲艺人的回忆越来越白、越来越高远
  留下一块空阔的大地更加空间
  留下一座清冷的城市更加清冷
  有两颗相邻的灯光被抢先点亮
  这时候,两个穿皮大衣的人没有说话
  从那边慢慢走来(14) 

  时间的利刃将世界的肉体剃得只剩下白色的骨头,一切干干净净,清冷异常。诗人的人生法则也是一种减法:就让时间将“我”的人生冲刷得清澈、彻底,就让“我”内心的质地象冬天河流中的石头一样显露出来,世界越来越贫乏,而我内心的灯,从来就没有在冬天的寒风中熄灭——大地如此丰富、不是凋零、而是被冬天“吸收”。诗人的世界,仿若寒冬,尽管有无尽的苦难,时时有“凋零”,时时有“被伐倒”式的挫折,但正是这一切成就了诗人的内心,他的内心象冬天的河床一样,清洁、坚贞、开阔,风走来走去,但是亮光永不熄灭。

                四、“英雄主义”写作

  其实,刘歌何止是“理想主义”,在我所引用的诗句中,我们甚至可以经常看到他面对人世的悲壮的情怀,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一种“英雄主义”。在这样一个以“躲避崇高”为荣的时代,居然有人重新倡导“英雄”的写作,真是一桩其事。刘歌不是不知道时代风云变幻的山村诗人,把自己的青春期颤抖当作世界的拯救,他是一个有二十多年的诗龄的“老”诗人,他的“英雄主义”明显是与这个时代的诗风在“对着干”。
  用刘歌自己的话来说:“在我看来,诗歌的言说无论是多么的精致和纤弱,无非是一种英雄的言说,大体可以看做是一种英雄主义梦想的代用品,带有明显的精神补偿性质。那些在日常生活里终将湮灭的事物,都可以在诗歌里挽留;不能一一亲历的梦幻,都可以借助诗歌经历……诗人通过诗歌写作,来重温或者复活经验中那些可以称之为英雄主义的部分,是在灵魂内部对生存事实的反刍和追问,来得比较缓慢、仁慈,仅仅意味着精神在烈火中的再生和黑暗中永无止境的历险。一个诗人在面对物质世界的时候可能显得软弱和力不从心,但诗歌将给他高度,给他以超凡脱俗、直取事物本质的力量和气度,使他变得强大和英勇无畏。真正的文学是紧连着大地的文学,在任何时候都将顽强地生长。”(15)
  刘歌所说的“英雄”不是那种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而是一种希望通过诗歌写作来拯救日常生活的贫乏的努力,一种追问生存本质的情怀,这类似于海德格尔所言的,诗人是世界的“命名者”,诗人应该有这个职责和这样的能力。刘歌其实是在强调诗人所必须的一种品质而已。而我们这个时代,各样的“英雄”太多了,为了出名,“真正做一回英雄”(韩东《有关大雁塔》中的诗句),什么样的行径都可以做,拉帮结派,功讦、挑悻,能引起大家的眼球刺激大家的神经哪怕是引来谩骂但只要能出名,就是最大的胜利。北岛曾经在诗歌《宣告》中写道:“在没有英雄的年代,我只想做一个人”,(16)而今天则似乎是,“在人人都想做英雄的年代,我只好先不做人”,很多人为了做一回“英雄”,连“人”基本的精神、品格都可以不要了。
  就像已故的诗人海子曾经所批评的,“由于丧失了土地,这些现代的漂泊无依的灵魂必须寻找一种替代品——那就是欲望,肤浅的欲望。大地本身恢宏的生命力只能用用欲望来指称,可见我们已经丧失了多少东西。”(17)这是一个肤浅的“欲望叙事”的时代,刘歌所揪心所要对抗的,正是这种丧失了“大地”、无处不在的肤浅的“欲望”表演。他的“英雄主义”事实上一种返回“大地”的忧心,对生命本质的渴求和追问。他在散文《大地无言》中写道:“只有大地才是音乐的主角。人们用各种响器对着大地吹奏、歌唱,人们彼此封锁了心灵,但隐秘的心灵却向大地敞开……我常常情不自禁地一个人在秋天的大地上很久很久地伫立,我发现我在凝望大地的时候,天空也在凝望;在天空凝望的时候,我自己也成了大地的一部分。艾青说:‘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着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是极素朴的没有花招的诗局,它通过素朴的言说,将土地与爱连接起来,将瞬间与永恒连接起来。”(18)
  他的“英雄主义”写作有一种滚烫的东西,壮阔的东西。《关于山》:“山么,我坚持这样立论/它诞生于一场世界规模的痉挛……让我们的列车从这里出发吧/让我们的眼睛和列车一起/穿过村庄和村庄的雷同/超越空旷和空旷的重复……最后,当我们放纵列车/深入它神秘而敞开的内心/你会有一个补充,有一个强调/说山诞生于痉挛着的人心/这是我们刚刚开始的体验”(19)。某种意义上,他的“英雄主义”的诗篇正如一座山脉的形成。伴随着岩浆一样的情感运动和地震一样的语词,是与大地相连的写作的发生,这样的诗篇是一次火热的生命运动。

               五、“将劳动的经典念到最后”

  他的“英雄主义”不是风流人物式的在各种媒体上的天天亮相,更不是诗歌“江湖”上的帮派作风、各样的叙事表演。作为一个扎根于土地的诗人,他的“英雄主义”明显带有他的个人色彩。“劳动”崇拜和对乡村生活的美好想象是他的“英雄主义”写作一个显著特点。《题画——梵高油画〈吃马铃薯的人们〉观后》:

  消逝了,那些艰辛,那些霜和风雨
  那些简朴的布衣的神
  已经掸落身上的尘土
  从宁静的田园,回归天国一隅

  没有听见一声抱怨和叹息
  生活简化成一盘诱导食欲的土豆
  和几双摇动灵魂的手

  多么安静和满足的索取与分食
  多么朴素的酱色的粗糙
  有几位年老的生活之父
  向中间土地的犒赏围拢

  我正站在他们最初出发的地方
  我也将劳动的经典念到最后
  我也将在劳动的路上终其一生
  以赶赴一次天国的圣餐(20) 

  其实读完了他的诗,我们感到,他哪里是什么“英雄”,完全是一个在宁静而艰难的田园中辛劳一生的农民,所不同的是,他一边劳作,一边保留了对于天国的向往。他的内心没有因为苦难而否定神的存在、神对人的爱。
  在这些写乡村生活的诗歌中,我们可以看到一种关注底层、珍惜生命原生态、抒写朴素情感的风格。在此风格中,一种深深的忧伤难以掩饰。我们说,“村庄”如此美丽,但又如此让人“忧伤”,这“忧伤”是如此明亮,又是如此浓烈,将我们的眼睛和心长久地爱抚,长久地刺痛。
  1995—1998期间所作的《在旅途》:“我不会带走一座村庄的宁静/不会使忧伤的母亲更忧伤/我不会取走你们屋檐下悬挂着的玉米、红椒/门前的流水和山脊的落日/我走在自己落日染红的道路//一匹马一个年老的母亲站在路边/一片菜地一片稻田站立路边/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立在路边//我将越过上升之塔和下降之塔/通过远方陌生的波涛接近我的星辰/但对细节保留记忆//我将把我富贵和田园的话题留下/把沿途的田园留给剩余的农业/我将深入自己生长中的道路生长中的秋天/与命运擦肩而过,透过车窗/我看见灯光更亮,夜色更深”(21)。我们生于村庄,被村庄哺育,我们又一次一次离开村庄,村庄在一点一点丧失,世界在一天一天接近尾声,面对村庄,救赎的问题日益严重,我们的思虑更深。
  对于一个诗人,对于一个人的诗歌,我们的言语肯定不能准确地言传。面对刘歌的诗歌写作,我更多地感叹他的对于乡村对于大地的深切体味,在这个污浊的时代他持存的理想和英雄主义的诗意情怀。在他的诗歌里,我有许多细致的感动,但我不能一一言述。我想对于人,对于写作者,应该有刘歌身上那种凝望大地、在时间的深处静默的心性,世界之夜已至夜半,已尽尾声,让我们开始脱离幽寐、进入黎明吧——

  这时候,万物静默,河流弯曲
  光芒回答了黑暗里万物的期待
  ……
  大地象海岸上一座被废弃的城堡
  背景更亮,本身更黑暗更宁静(22) 

  这首诗叫《黎明》,刘歌像这样的作品当然很多,但我仍然要对刘歌的诗提一个意见:他的诗,有时情感太盛了,冲淡了诗歌的情境的含蓄与深沉。现代诗的情感,有时要转化为“经验”放在诗里才适宜。但我想刘歌应该知道这些,他只是爱之愈深,恨之愈切,言之愈加质朴、直接、锐利。

                六、长诗:生命穿过神的走廊

  刘歌是一个生活经历非常丰富的人,在生活当中,他扮演多种必须承受的角色。他的生活经验和对于命运的感受也由此更深。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和还是一个辛勤读书、广泛阅读的人,他有许多思想随笔和诗歌一样精彩。譬如他对《圣经》和上帝(神)的认识中写道:“……由于《圣经》的存在,人类这种半神半兽的生灵与上帝的对话成为可能。人类敬畏上帝,渴望了解上帝的秘密,几乎自有人类以来,一直在通过宗教和科学两条道路,向上帝逼近。宗教是感性的,通过灵魂的手触让人感受上帝;科学是理性的,通过实证和分析,让人一步步求证上帝。科学家是一种诗人,相信在物质的黑暗的内部,存在着一条通往上帝的道路”(23)。尽管这里刘歌的思想和言语还有许多需要辨析的地方,但刘歌对于人类精神的问题所关注的程度之深,是当代很多诗人所不能企及的。很多人,因为这个世界无尽的灾难、人无尽的苦弱,而否定上帝的存在与上帝对人的爱。殊不知,他们的这个原因正可以成为上帝存在与上帝之爱的有力理由。当然,上帝存在之信实并不需要人的理由。
  一个生命的体验和思想的视野如此深广的人,他必有深切、丰厚的写作,他必有宏大的诗篇。最后我们不能不提及刘歌的“生命之诗”——《命运·九歌》(24)。长诗是检验一个人诗歌创作的整体实力的一个重要尺度。很多人的写诗是靠一时的灵感的,而长诗则是对一个思想、情感、经验的延续性的考验。如没有足够的思想、情感的储备,没有较好的现代诗艺的掌握,要有令人满意的长诗,实在很难。刘歌这里的《命运·九歌》,在这些方面都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也达到了较为令人满意的果效。这是一首诗人历二十年光阴、断断续续锻造而成的系列长诗,可独立成章,也可分开阅读。这部长诗应当受到广大读者的重视。
  刘歌一九八二年写出《蔑视颂》,从一九八三年到一九八五年,几易其稿,写成长诗《走向人群》,尤其是《走向人群》,这首长诗从形式到内在精神,在那个年代都是自有其独特性的,有许多创新的地方,为诗坛提供了一种崭新的诗歌文本。从这个意义上说,刘歌实际上是一个一直被遮蔽的重要“第三代诗人”(朦胧诗人之后的“新生代诗人”)。在《走向人群》中,诗歌一反过去纯粹的抒情性,出现了丰富的反讽、叙述、描述等多种表意手法;一反过去抒情诗常用的一位抒情主人公的面向一人或万人或自我的言说,现在的诗歌里出现了许多虚构的人物、事件、场景,虚构的人物与虚构的“我”就现实与历史展开对话。诗歌实现了20世纪40年代中国诗人们所追求的诗歌的“戏剧性”,融现实、象征与玄思与一炉,努力在多种多样的情感、思想、人物命运、历史判断、现实景象和未来期许之间展开丰富的“对话”,使诗歌成为一种具有“对话性”的“复调”本文。此本文当中,“名人”、“庸人”、“吸毒者”、“美人”、“莽汉”、“神汉”、“村夫”、“富豪”、“记者”、“囚犯”、“警察”、“商人”、“乞丐”、“正人君子”、“我”的有名有姓的朋友……多种人物的声音、命运相互映衬相互“对话”,展现出诗人对现实生活关系的独特认识。
  在形式上,《走向人群》当中不同的叙述者的不同的语气,述说的不同角度,诗歌那种长句、大容量、对现实作不动声色肆意铺排的写作手法,那种反讽的、叙述的手法,将诗歌的叙事性、“戏剧性”、“对话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将时代的复杂性表现得较为深刻,为人们提供了一种在抒情诗之外的新的诗歌写作范式。甚至在诗歌的印刷排版上,不同的叙述者的声音用不同的字体印刷,在1985年前后,诗歌文本这样的实验性实在是难得/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甚至可以说,在著名诗人于坚的“反崇高”、“拒绝隐喻”的日常生活化的诗歌、《零档案》等诗篇面世之前,陕西的诗人刘歌已经在为诗歌写作观念和方式的革新在做着开拓的工作,遗憾的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他退出了诗坛很长一段时间。一九八六年诗人出版抒情诗集《走向人群》,这本小册子在当时影响很大,可见这里面有一些东西在刺激着人们的诗歌神经,它的重要性并不会因为历史的有意忽视而湮没。
  这是诗人的生命历程的诗意表现,在完整的诗歌结构里,诗人的现世关怀、终极想望、悲欢成败、各样的生命感受,均在这里熔铸为或优美或壮烈的语词,让人犹如经历一场词语的暴风雨,一段激流险峻的生命的河流。《命运·生命穿过神的走廊》这首长诗无疑是在结构和思想上最具完整性和象征性的诗篇,作者以《春:追逐与奔跑》、《夏:苏醒的情欲》、《秋:午夜的庆典》、《冬:回来的脚步》四个章节来抒写自己的一生的经历、情思,愤怒与感恩,绝望与盼望,可以说,是诗人对自我和历史的一次全面的审视,对时间、历史、现实和时代、自我的深刻思虑,诗人在最后写道:

  ……匆匆飞过的鸟儿们,请告诉我
  是谁,在最后的时刻挽留了你们
  第一场大雪还在等待中,而秋天已经过去
  从你们忧伤而感激的眼神里
  我看见了感恩的想法和万分留恋的想法

  让我与一棵清贫而坚贞的树木为伍吧
  让我们以真诚地守望接近高远的星空
  除了你们,不可能再有更好的朋友
  我不打算对命运作任何修改;在未来的天空中
  来者自来,降落于永不雷同的命运
  而粗砺的风沙,携带着沙砾的硬度
  依然漫过岁月和流浪者苦难的边疆”。(25) 

  我们可以看到,诗人所一贯持存的清洁的精神、对大地的眷恋、对苦难的承受与感恩、对于“天”的怀乡……仍然坚贞,就像一棵清贫却长青的树。

                七、“诗人的天职是返乡”

  人类自从犯罪之后,就从起初人神(上帝)和好的家园(“东方的伊甸”(26))被驱逐出来。但人身上有神的样式,尽管他尽日思想的都是恶(27),但对于回到家园的渴望一直没有终止(也不能终止)。“返回家园、与神和好”一直是东西方文化艺术的基本母题。“大地”作为一种未被人类文明染指的原初世界,它一方面和人一样,也是神的创造,有神的印迹与体温,另一方面,“地”和人的命运可以说“同病相怜”,《圣经》记载:人犯罪之后,“地必为你(笔者注:指亚当)的缘故受咒诅。”(28)所以人对大地的深情凝望通常是人对自身与神隔绝的忧伤和忏悔。人和大地在这个意义上,简直是一对“兄弟”。回到大地的深处、和大地一起呼吸、思虑通常是人与神和好的一种方式。我乐意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刘歌这样一个扎根于大地深处的诗人的写作,他的写作是一种亲近神的写作(尽管诗人说自己的诗是“写给地上的人们……没有打算为神写作”(29)。“诗人的天职是返乡,惟通过返乡,故乡才作为达乎本源的切近国度而得到准备。守护那达乎极乐的有所隐匿的切近之神秘,并且在守护之际把这个神秘展开出来,这乃是返乡的忧心。”(30)诗人必得常常承受这般忧心。这样的忧心有时还使诗人看起来是一种“英雄”,其实,他是一位“悲壮的英雄”。
  诗人为什么要“返乡”?诗歌中的“家园”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解释吧——

  在这里,“家园”意指这样一个空间,它赋予人一个处所,人唯有在其中才能有“在家”之感,因而才能在其命运的本己要素中存在。这一空间乃由完好无损的大地所赠予。大地为民众设置了他们的历史空间。大地朗照着“家园”。如此朗照着的大地,乃是第一个“家园”天使。
  “年岁”为我们称之为季节的时间设置空间。在季节所允诺的火热的光华与寒冷的黑暗的“混合”游戏中,万物欣荣开放又幽闭含藏。在明朗者的交替变化中,“年岁”的季节赠予人以片刻之时……(31)

  诗人笔下的“家园”、“故乡”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成立。它是特定的时间和空间。

  返乡就是返回到本源近旁。
惟有这样的人才能返回,他先前而且也许已经长期地作为漫游者承受了漫游的重负,并且已经向着本源穿行,他因此就在那里经验到他要求索的东西的本质,然后才能经历渐丰,作为求索者返回。(32)

  我愿刘歌作为生存的个体,能够不断地亲近那至高至大、独一的神,作为一个诗人能坚持抒写我们所生长在其中的大地、因人的犯罪而在苦难之中的大地,抒写大地深处的景象与本质,不断在向着“本源”穿行,不断地向着“家园”返回,每一次的“返回”,都能给我们带来对神、对大地新鲜的确认和滚烫的爱。


  注释:
  (1)刘歌:《油菜花》,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诗歌卷·愤怒》,5页,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
  (2)刘歌:《村庄》,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诗歌卷·愤怒》,18页,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
  (3)刘歌:《悲哀、忧郁及其他》,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诗歌卷·愤怒》,25-26页,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
  (4)刘歌:《思想者——题罗丹雕塑》,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诗歌卷·愤怒》,55-56页,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
  (5) [德]海德格尔:《荷尔德林诗的阐释》(孙周兴译),54页,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
  (6) 刘歌:《就建筑问题答F》,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诗歌卷·愤怒》,47页,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
  (7)刘小枫:《诗化哲学——德国浪漫美学传统》,216页,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1986。
  (8)刘歌:《点灯·在馒头山顶坐等暴雨》,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诗歌卷·愤怒》,76-77,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
  (9) [德]海德格尔:《荷尔德林诗的阐释》(孙周兴译),48页,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
  (10) [德]海德格尔:《荷尔德林诗的阐释》(孙周兴译),48页,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
  (11)刘歌:《在山地》,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诗歌卷·愤怒》,115页,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
  (12)刘歌:《残雪》,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诗歌卷·愤怒》,126页,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
  (13)刘歌:《经历》,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诗歌卷·愤怒》,176页,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
  (14)刘歌:《回到冬天》,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诗歌卷·愤怒》,168-169页,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
  (15)刘歌:《语言的力量》,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散文卷·在命运里旅行》,169-170页,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
  (16)北岛:《宣告》,见阎月君等编:《朦胧诗选》,第19页,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1985年。
  (17)海子:《诗学:一份提纲》,见西川编:《海子诗全编》, 889页, 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
  (18) 刘歌:《大地无言》,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散文卷·在命运里旅行》,92-93页,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
  (19)刘歌:《关于山》,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诗歌卷·愤怒》,33-34页,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
  (20)刘歌:《题画——梵高油画〈吃马铃薯的人们〉观后》,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诗歌卷·愤怒》,66页,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
  (21)刘歌:《在旅途》,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诗歌卷·愤怒》,171页,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
  (22)刘歌:《黎明》,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诗歌卷·愤怒》,205页,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
  (23)刘歌:《读书笔记》,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散文卷·在命运里旅行》,188页,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
  (24)刘歌:《命运·九歌》,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诗歌卷·愤怒》,211-366页,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该长诗占诗集《愤怒》的篇幅近一半,历时二十年,可见其在诗人创作历程中的重要性。
  (25) 刘歌:《命运·九歌》之《生命穿过神的走廊》,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诗歌卷·愤怒》,261页,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
  (26)《圣经·创世记》二章八节:“耶和华在东方的伊甸立了一个园子,把所造的人安置在那里。”
(27)《圣经·创世记》五章五至六节:“耶和华见人在地上罪恶极大,终日所思想的尽都是恶,耶和华就后悔造人在地上,心中忧伤。”
  (28)《圣经·创世记》三章十七节。
  (29)刘歌:《地下的写作》,见《刘歌作品(1980—2000)》之《诗歌卷·愤怒》,7页,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
  (30) [德]海德格尔:《荷尔德林诗的阐释》(孙周兴译),31页,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
  (31) [德]海德格尔:《荷尔德林诗的阐释》(孙周兴译),15页,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
  (32) [德]海德格尔:《荷尔德林诗的阐释》(孙周兴译),24-25页,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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