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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丽华答牧野问

赵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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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丽华答牧野问


牧野:丽华姐,你说过要“把沉重的生活轻松化,把复杂的世界简单化”,你能够把外表的轻松和骨子里的沉重、外在的简单和内在的复杂很好的结合起来。作为一名读者,如果判断不错的话,你的作品在当下拥有最为广泛的读者,能透露一下你怎样用作品收买读者的吗?(笑)

赵丽华:作者和读者,的确像是卖家和买家的关系。我们的诗歌,很大程度上,哪怕很自我的感受,它落实在纸介上仍然是要面对读者的。读者买不买帐,接不接受,是很关键的。但即便我有了一些读者,也不敢用“广泛”这个词。因为,事实是,中国目前现代诗歌的读者并不很多,而且也越来越小圈子化了。

牧野:丽华姐,你是否是说除了流行音乐、电视、网络这种目前热点传媒具有受众上的广泛性外,我们的诗歌、小说什么的,都越来越边缘化了?

赵丽华:可以这么说。比如电视剧这种形式就集中了音乐、美术、摄影、小说、服饰、建筑等其他艺术之所长,自会得到更的读者。还有原来即景抒怀的散文,也逐渐被时评、影评、球评、乐评等等这类东西以及一些时尚随笔所替代。这是事实。时代在往前走,必定带上它能够带上的东西,催生一些适合这个时代的新东西,同时淘汰一些不适合这个时代审美需求的旧东西。

牧野:丽华姐,你的作品一直在营造着独属于你自己的空间。以面对、栖息、涵养独一的诗人气质,把世界压缩到人的短暂生命之中,以一种共时性的选择遮蔽历时性的记忆和期待。在你的诗歌里,作为人的存在,“不过如河流里的一丝波纹/土里的一粒沙子/世界强大而麻木”,在不可逆转的时间内,不顺着来路回去,就得走下去,一切之内一切之外都是巨大的虚无,“在我之后什么还在说笑、做爱和哭泣 / 在我之后是巨大的虚无”。

赵丽华:这是我很早以前的诗歌。承蒙你记得这么清楚。

牧野:我在前几年给你的作品写评论时,就全面研读了你的诗歌。你很多作品流露出对存在本身的"人"的不幸和无奈的宿命认识,指出人、自然、世界三位一体,互为镜像,以自然主义者姿态进入世俗的存在之中,彰显、澄明人性的本真,建构你作为一个优秀诗人的廓大、深邃、充满平和气象的写作场域。

赵丽华: 谢谢你的归纳。你把凡俗的我升华了。同时,也可能把一个简单的我复杂化了。

牧野:我在《诗歌月刊》上读到你为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罗伯特·勃莱、佩内洛普·夏特尔、席姆博尔斯卡等等的作品做的精到点评,你觉得他们对你本人的创作的影响大不大?

赵丽华:我们目前的时代是一个越来越全球化的时代。传统性的疆界,不论是心理的还是地理的,都在逐渐淡化。学者管这叫“去疆域化”。大家的交流越来越方便、快捷。我们从网络上可以看到各个国家最具实力和活力的诗人作品,知道他们在写什么,在怎么写。我们可以敞开怀抱,把整个世界的诗歌传统都当成了自己的传统,广泛吸收和借鉴他们,迅速提高和丰富我们的汉语诗歌写作。我点评推介那些人的作品,也是基于这个考虑。我个人的创作,也不同程度地受到这些人的影响。他们的写作,给我打开了多扇窗口。

牧野:从某个角度说,你得到了席姆博尔斯卡的真传。安琪在《中间带:是时候了!》一文中对你作了提纲挈领式的评介:“作为女性诗人,我特别感动于赵丽华诗中比比皆是的清澈,对世事的洞察加上席姆博尔卡式的智慧使赵丽华的诗几达化境……”

赵丽华:席姆博尔斯卡的智性和感性都是我很欣赏的,在语言技术上也出类拔萃。还有罗伯特·勃莱和史蒂文森的作品,都给我很大影响。我写《标点符号》《晚上九点》《汽车眼里的路》等就是他们那些作品对我影响的结果。

牧野:这几首诗是相当受欢迎的作品。至今仍被大家津津乐道。

赵丽华:后来我慢慢淡化的了技术上的表现。写作的态度有了转变,我在逐渐摸索和找寻属于我自己的话语方式。风格逐渐变得简单、质朴。我有一段忍不住的炫技阶段,觉得自己的语言技巧很了得,就沉醉其中。后来我想读者比我们聪明,如果我搞小伎俩,高明的读者会识破我。还有如果我的叙述太满,说得太多的话,读者的参与空间就小了。我希望我能够和读者共同完成一首诗。他们的想象能够恰到好处地补充上我的留白。

牧野:像绘画那样?

赵丽华:对。各种艺术形式都是触类旁通的。有些规律性的东西是通用的。

牧野:每个自觉的诗人无不带着观念写作,但是,观念性写作在一些诗人那里处在前置的位置,在你的诗中刚好处在后置或悬置的地方。我认为你在试图纠正什么?

赵丽华:你说的是一个“概念先行”的问题。先明确概念,然后写作。这样难免有说教嫌疑,端架子,做姿态,最招读者反感。我一直说读者比作者聪明。他们卧虎藏龙,他们火眼金睛。你千万别试图教导他,别做评判者。你仅仅去把你感觉到的一些什么悄悄揭示给他,他会点头,说:是这样。是这样。或者:哦,是这样啊!这就是了。我的观念不是后置或悬置,而是不带观念。最后形成什么观念是读者的事情。读者或许理解了比你要揭示的那些还要多很多的东西。

牧野:让读者参与你。

赵丽华:对。让读者参与你。同时,你可以执拗,可以任性,可以放纵、矜持、固执或者从容淡定。你可以有个性,鲜活的、强烈的,也可以是隐忍的、含蓄的,总之要有一个活生生的你在你的诗里面。这个诗不是个橡皮的、橡胶的东西,它有血液在里面流动。这样读者就容易接受,被吸引,或者他来了兴趣就去参与你了,读者能够参与进来是很重要的。

牧野:山西诗人潞潞在一篇表达自己诗观的小文里说:哲学不是诗,诗不能没有哲学。读你的作品,我隐隐觉得有一条有着巨大的统摄力量的自然主义的线索游弋其中,构成你的精神话语背景。自然物象也成为你诗写的话语元素。你是否这样认为?

赵丽华:我想是我个人生活方式上的自然主义无形之中渗透到我的作品中了。我的为人较随意,什么都不会刻意为之。自己一时觉得好玩的事情,就用心去做了。之后厌倦了,就开始懈怠。不拿某个事情太当回事。靠一种自在自然的心境去面对。所以有时候我就鼓励自己要有一点功利心。因为功利催人进步。尤其对我这么懒惰的人。

牧野:最近这两年你很低调,几乎不参加任何诗歌活动。也从不出来见诗人们。包括北京,离你这么近,你也从不来凑大家的热闹。也不参加各种流派。也不喜欢在网上发言了。我很担心,你是否对诗歌这个事业,有些厌倦了?

赵丽华:那倒不至于。我不是清高,只是懒得出去。我最大的梦想是天天在家呆着,像“非典”时期,有人给往家送菜、送饭、送生活用品。那样很舒服。我也并没有戒网。也是高兴了就上去。其实我很喜欢灌水。而不喜欢一本正经地谈诗。至于说流派,那些写作观点相近的人彼此扎堆,就形成了流派。那样看起来热闹和暖和一些。而我喜欢独来独往,加入流派会局限我,让我感觉不自在也不自由。

牧野:丽华姐,我觉得你圆滑了。你曾经说过:“真正的大家都是孤独的。只有那些鸡鸣狗盗之徒才拉帮结党,啸聚山林。”你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但你现在的表达委婉多了。

赵丽华:真的吗?可能是圆滑了。也可能是看的多了,就宽容了。我以前很尖刻。

牧野:丽华姐我觉得你的诗歌从自然界印证着自己存在的方式,也从自身反向印证了自然界变化万千的气象中蕴含的人性气息:平等、和谐、富于生机、充满关爱。比如你的《风沙吹过……》:“……风沙吹过我居住的城市 / 向南一路吹去 / 风沙还将吹过我 / 吹过我时 / 就渐渐弱了下来”。“风沙”,一个常见的意象,在你笔下迅速趋向人与自然不动声色的对抗与和解,那份自信的平静更具信手拈来的大气和深邃。在这里,你作为行人中的异质,以自然人的状态呈现,灵犀一点,人与自然的共性特征突然显现,批判意识同样也不动声色。

赵丽华:如果说我有批判意识的话,是很隐蔽的。不那么直接。更多的时候我希望去揭示,去一层层掀开那些附着在事物表面的遮蔽物,让我自己,包括读者,一同看看这里面究竟是一些什么。   

牧野:你的作品由现代而日常、由繁复而简约、由延伸而节制,将人、自然、世界共存共生的时空体经过诗意的叙事搬运到诗人建构的一幅诗歌世界的大境界、大诗意的图景中,恣意放纵现代人的情绪,挖掘秩序与自由蒙蔽的人性。你的诗是在自然关照下的一种写作方式,语言的柔韧性有着合金属的应力,外在的色泽可以从亚光谱系中找到对应。

赵丽华:过奖了。不过这符合我的个性和我对现代诗学的理解。

牧野:你的诗与当下多元写作背景下的优美与抒情的主体审美趣味暗合,保持了微妙的偏移,适而得当,对距离的拿捏很有分寸而不易察觉:自然、清新、平和。这也许是你的诗歌写作得到普遍性接纳的原因之一吧。无论语言还是诗思,你的亲和力都像一个巨大的力场,将试图靠近的事物感动,直接吸引进入诗歌的内部。这可能和你的内在功力,及你喜欢家居生活的行为使然。这一点你和很多诗人浪迹天涯的性情不同。我和王宁上次去你哪儿,她吃了你种的桃树上的桃子,感慨极了。

赵丽华:还有我种的山楂、葡萄、柿子、黑枣,都比买的好吃。可惜你们来的时候不是它们的摘果期。我喜欢结果子的东西。光开花不结果的东西我是不会费劲去种的。是个典型的实用主义者。或者说:我的浪漫建立在实用的基础之上。

牧野:丽华姐,我们真是很羡慕你的生活方式。很美。既日常,又超俗,有“大隐隐于市”的感觉。你最近的一个诗观里有一句话:“真正最快的飞翔是无形的”。你的近期作品中的技术的因素也几乎没有人为痕迹,像《傻瓜灯·海兽》《我都不敢变成风》《沙尘暴》等等,非常地直接、简单、日常,不动声色,和你的表达语言的选择是否有关?

赵丽华:可能吧。你说的直接、简单、日常、不动声色是我一段时间作品的特点。但我自己创作风格历来就不是固定不变的。一直就不是。我有不断摇摆着的诗观和审美。我这个摇摆也不是凭空的,而是一直顺应着我对生活和世界的不断变化或加深着的认识和理解。

牧野:丽华姐,我看《南方周末》,你正在上面做的专栏,都是你对一些大人物大事件的看法想法,你怎么突然对这些国际大问题产生了兴趣?

赵丽华:我起初有几个写布什、萨达姆等等的文章给了《南方周末》马莉,她认为我可以继续拿这些名人政客、国际关系及突发事件说话。就让我写一个叫做“笑傲风云”的专栏。

牧野:能在《南方周末》开专栏的都是一些顶尖高手。你的作品在里面很有特色。嬉笑怒骂,文笔诙谐、洒脱、犀利,知识性强,信息量大,我看着很过瘾。最后丽华姐,请你结合自己的写作实践谈一下对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汉语诗歌的看法。

赵丽华:(笑)这个题目太大了。也太唬人。上世纪90年代初,我还没有怎么读诗歌。所以对当时的各种主义也好,各种流派的论争也好,都所知甚少。我后来补读被称为90年代名家名作的那些诗歌,已经是21世纪的事情了。那些在上个世纪90年代影响了很多人的诗歌因为时世变迁,时空错位,已很难影响我。这跟谈恋爱有些仿佛,特殊的时段,特别的心态,特定的背景下,两个人就来电了。时空稍一转换,把两人拴在一起也彼此麻木不仁。

牧野:这个比喻新鲜。

赵丽华:随着全球化进程的加速,中西文化的互融互补,网络的共享和交流的快捷,各种新观念更迭频繁,新诗人层出不穷。各种写法的诗歌在网络上不断呈现,又互相感应、启发、杂交、整合,不断变异,现代诗歌越来越异彩纷呈。

牧野:像禽流感的那种变异?越变越顽强,越不治,越具杀伤力?

赵丽华:也可以这么说。真正的现代诗歌写作已经开始了。如果我们把五四以来整个百年的新诗成长过程仅仅称做摸索阶段的话。现在那些“80后”“70后”的诗人们,他们赶上了好时候,让我们祝福他们,能够把现代汉诗发扬光大。

牧野:这几年你发现并推出了很多年轻诗人。如果我说是你把中国现代诗歌推上快车道应该说不是溢美之词。

赵丽华:谢谢。我只是一个尽职的编辑而已。还没有腐败,或者说还没来得及腐败。我想我是在给现代诗歌打工,在做一点点后勤和服务的工作。我会尽量让读者多读到那些最新最好的东西。尽量让新诗人们在黑暗中摸索的时间缩短一些,尽量让他们到台前来,在展示中不断飞跃和提高。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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