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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媛H·H女士的情感蒙太奇
曹野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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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
那么,我后天到底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每个人的灵魂都对应了
某种动物的习性,或者
复合了几种动物的习性
即使在狼的共性中间,也可以细分为
杀手狼与慈悲狼
母亲狼与市侩狼

那是在七十年代初的夏天
伟大领袖指引我们学习
一尘不染的雷锋,学习他
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学习他
党叫干啥就干啥的钉子精神
而我们三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孩童
正忐忑不安的攀上麦道的舷梯
我们跃跃欲试,我们飞越大洋
如一颗颗螺丝钉闪闪发亮
死死地拧在资本主义最大的那架战车上

从布加勒斯特到布拉格
从地拉那到平壤,从基辅到明斯克
从铁幕后边的汩汩滴泉,向西
汇聚着这股看不见的细流
按惯例,我们自然是秘密出行的
乘坐的是“东方公主”号,那以后
我们的标准是西方的,我们的一天
就是他们(同龄人)的一年
或许,是他们的很多年
当然,那时泛指花费上的

在长岛,我邂逅我的第一任丈夫
多年后,他说:你们中国
真是金砖铺地,你们大可不必实行
 **** ,你们的资源秉承天赋
我是在多伦多看到三个少年后想到的
他们每个人都有几辆车,随便那一辆
都赛得过我那辆八O年产的旁第亚克

我说,是呀,事实是这样
如果在三七年或者四二年
那时,我们的城市正飘着太阳旗
会有更多的机会等待着他们
这一群群迷惘的女生
和架着圆眼镜的小白脸【1】
会举着膏药旗涌到街上,欢迎皇军
就像你们欢迎戴安娜的花车一样
这是一群寄生在父母身上的吸血鬼
毫无怜惜的向从未幸福过的父母亲下狠手
这些二三十岁的嗜奶族,奶瓶子里
灌铸的只是脆弱与歹毒
哈日也就得了,竟然还要哈韩
他们当家的时候,你会看见
几百年里经常上演的那一幕幕
几个浪人,几把弯刀
便可以从吴淞口千里直入
……
你可以用五年的时间去看一个暴发户
你可以用几百年的时间去看一个家族
而对于一个民族,你只能去追溯它的本初

转眼到了八九年,就有人提出异议
那是什么样的年头,物价飞涨
群情骚动,打头阵的总是书生
他们头上扎着布条,怀里揣着遗嘱
他们要投机成为新的贵族
而革命则是一条成功的捷径
(秀才造反,自然是十年不成,我无意
诅咒他们,看看他们在巴黎的德性)
这些人岂不是太天真
竟以坐功与老头子们比坚忍
老人们的战略是声东击西
老人们的战术是深入敌后
对付蟊贼也要牛刀小试
在坦克与机关炮舞起的狂风里
那满地的鞋子就像落叶
奇怪的是多年的悉心教育
竟还是改变不了穷酸们的狐疑心理
事实证明我们的教育过于仁慈
中国的政权一向只源自武力,战争
的确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继续

过了金水桥,直穿过午门
那些高喊民主的,那些
泛滥着贪婪眼神的游客,金銮殿上
任灵魂恣肆地意淫那金碧辉煌的宝座
哪里还容得下叫“民主”的东西
而长春宫,那是一个雄叫兽
最高理想的体现,它的变体
布满了江南水乡的极度细致
布满了米脂,布满了雄县
布满了极度雄性、细嫩的中国
短短的岁月里,腐草死而又生
傍街的牌匾上,滥斥的辞章里
铺天盖地的八旗子弟
铺天盖地的爱新觉罗

就在昨天,一阵电话铃声
多年前的电话铃声,清脆悦耳
房车后坐上的爱情初夜,又通过
太平洋的海底电缆传送轻轻美语
(我说,戴维、戴维,你要轻一些
那一夜我对你如此依恋)
你说,那追我的维克多早已死于华沙的暴乱
我的眼睛也会为纯情而湿润

在纽约,在电影人的英雄大会上
我小小年纪,相貌虽不出众
(唉!简直就是一个灰鸭子)
但正是这一点的神秘莫测
才让那些美男子对我趋之若鹜
我无法忘却我的第二个丈夫
他对我的气度如此的着迷
他祈望着执导出《党同伐异》
他迷拜大场面的格里非斯
他的身边美女如云,我饱尝
狐媚与裸逞的威胁,那是一群
发现了金山的女强盗,母老虎,逐臭族
行动毫无顾忌,只倾心于抢来的东西
我咬牙切齿,欲一品泼妇骂街的味道
可是,与人争抢不是我的风格,我
更不想容忍他那副渔人得利的小人嘴脸
我只能离弃他(娶美女的男人折寿
嫁亮仔的女子月经不调)
在这以后的岁月里,我真是威风八面
满床上都是生熟不等的俏面孔
满床上都是我故意调高的呻吟声
当然,我显贵的背景,和我
手里的大把美钞,在那段日子里
我,活脱脱的俄罗斯女沙皇,在外滩
常驾着我的黑色“宾士”招摇驶过
我相信马克思才是大佛呀,我的坚强
得益于我的先祖对他的虔诚膜拜
(基督说:信我的有福了)
有时,我纳闷,我的男宠们
为何老是把眼睛盯着我的身后
我说:看吧!看吧!什么都没有
即使有,你们也看不见
你们的眼睛有胎带的毛病
你们打着灯也只能看三寸远

少年时,我是相信有神的
我生在神的国度里,沐浴着神的光辉
有一段时间我仿佛又成了无神论者
这迷惑产生于新的布尔乔亚
混合着威士忌与大麻的蓝色烟雾
当然,看着那逝去的滚滚红尘
我无法否认神的存在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这是神自嘲的声音

那些贫困却又长寿的人
他们的生命实际上很短
静止的就一定是短暂的
“劫”的含义是静止
我的第三任丈夫,是那种
晴日里无风的港湾,给我
一丝(爱得)死去活来之后的宁静
一种弥留之际才需要的宁静
不合适宜的宁静
对于生活,你还能抱怨什么呢
“佛”才是最大的真知识呀
该说的他什么都说了
一切都在信与不信之间
一切都在觉与不觉之间
一切都在发生与幻灭之间

我的第四任丈夫,我现在的丈夫
一定不是我的最后一任丈夫
在我们巨大的厅堂里
伫立着他造的铁饰品,那东西
我怎么看都是一棵摇钱树
他总是嘴上说没玩好
心里却唠叨,这才是至上的艺术
他是一个自娱自乐的艺术家
他需要庇护,我需要宁静
我们不是干柴遇烈火,他至多
只能算是我多维尔式大床上的一根图腾柱

这是一个土工匠与精算师共掌的时代
崇尚中关村的暴发户与党痞钱串子
淘河泥的承包人,上市公司的大鳄
四处是诚邀加盟,乱闯乱窜的买办
权利细碎不堪,不再出产英雄
COM、BOBO、垃圾、露阴癖、诗歌 
速食PIZA、蓝调音乐、流脓的下半身
那些欣赏格瓦拉的,只是想把他
当作裤裆里的牛角,一副壮阳剂
一边是真正的鄙陋,一边是理想的安详
就在上个月,凭我的主观,我去操办
一本(时尚)杂志,犯了明知故犯的错误
实际是,三三两两的男女们,在三里屯
就着星巴克劣质的下午咖啡
谈论艺术家的长发,又掩鼻于
艺术家的老汗领与臭脚丫
这滋养着冠晓荷与大赤包的沃土
也在今天烘托着小资们的嬉笑声
三五年一个暴发户,三代也育不出一个贵族
什么叫风流倜傥,看看我的继父
什么叫大家闺秀,一如我的生母
什么叫真正的儒雅,我的外公
旧世界里孑遗的最后士族
……

我是一个爱国者,一个坦诚的人
我没有理由不爱这个国家呀
我是一个传统的人,当然
传统还是必要的,比如封妻荫子
我感激我出生在一个红旗飘飘的时代
一个扬眉吐气的时代,你笑看
彩霞西沉,也笑看七子回归
撒切尔在台阶上的那个趔趄
我想,邓伯伯出的是一记左钩拳

对于生活,对于这个世界
你渴望知道什么呢,看一看
宋氏三姐妹的主张,再看一看
她们是否甘愿过一生平民的生活
你将参透一切

我正值虎狼之年,既看破了红尘
又有资财享乐,如草丛里的捕伏高手
我的灵魂不需要拯救,更不想委屈肉身
每到热风灼面的下午,在夜晚的
白烛、香槟,与布鲁斯柔雅的曲调中
我有着更强烈的欲求,我信心爆棚
一心只想去作践狐媚们尖酸的眼睛
有时,借着一只香烟的明灭,借着
大丽花诡异的香气,我的精神阵阵恍惚
哦!我的今生,这跌宕起伏的今生
这如诗如画的公主般的今生
我不诉苦,我的苦都是甜出来的
是富贵病,而我的死也绝不会是
一次事故,我只能死于激情
我死后不会有党旗覆盖,我不配
《国际歌》只属于被屈辱的灵魂
对于我,生是一个谜,死是一场迷乱
在这两者之间是断续不实的春情
是窃喜,是雷鸣电闪
这以后是什么,我不知道
这以后有什么,我无从知晓
路易十四说,我死后
哪——怕——洪水滔天


【1】 黑体段落借用诗人伊沙一九九五年短诗《导言》局部。

曹野峰二OO三年六月于北京
回页顶 ■版权声明 来源:互联网  点击:910  时间:2003-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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