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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这个城市，那时最繁华的地段在北区，窄窄的街道旁，布满诱人的传统吃食或日用品的小摊店，在这中间挤着往返的人们，过着一种热闹而慢条斯理的、潮汕话一样的日子。
扭着秧歌似地弯弯曲曲的石板巷深处，却仍踞着不少清代的大合院，它们是某代某个状元或举人留下的、业己经过无数次的修葺的官邸。
大合院的正中是露天的"天庭"，杂草往往从碎裂的红砖缝里蔚生出来，这是东厢房和西厢房的孩子们玩耍和打架的地方。正堂里的广播，永远放着《苏六娘》和《西厢记》，油光红亮的红木案几上，那尊观世音端正地微笑着，每个进出大合院的人，便都笼罩在观世音无处不在的微笑里。 我就是在大合院里学的跳猴皮筋。我们跳猴皮筋的时总在放学归来的傍晚。
《西厢记》也唱了起来，锣与鼓互相追逐着，红娘怀揣着小姐和书生的情书，急步小跑而来－－我们于是忍不住跟着红娘的步拍跳："一二三，三二一，马兰开花二十一......” 听着红娘的还有奶，奶的嗓了坏了，可是奶仍爱唱。她的声音像雨前远远呻吟着的闷雷，听的人总忍不住地提心吊胆，好似咯着一个呃般地难过。
然而老四公却说奶年轻时的嗓子是顶尖儿的，她哼起曲儿来男人们的心儿也跟着一颤一颤地。奶后来嫁了爷。爷本来有一座大院的两间缎绸铺。但爷爱赌，爷赌输了就回来打奶和抽大烟。爷走的那一年只留下了大合院。奶流了许多眼泪拉扯大了爸。奶谁也没怨，一坐下来却就唠叨自己命不好：当初为什么没有跟了那个姓白的男人而错嫁了爷呢？ 奶的美嗓子就是在那时失掉的。
＿＿《西厢记》突然断了，一个腔调拖得老长的女音开始了新闻联播。奶从西厢房的布帘后闪了出来，拖起我的手骂："不念书，日后怎么嫁人!"大家于是一哄而散。
我并不十分清楚嫁人是怎么回事，可是奶老说女人只要有一个好老公――找到了一个好老公便是找到了一生的安稳和幸福。奶说这话的时候总坐在我对面的太师椅上，绳子上吊下来的暗黄的灯泡在她多皱的脸上投下了一层迷漓的惋惜和向往的神色。
奶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后来我不跳猴皮筋了。
这时候我上中学，正堂里的广播早坏掉了，街上渐渐流行起节奏明快、歌词大胆的港台金曲，西厢房沈伯的儿子进进出出囗里都唱着一种我当时还听不大懂粤语歌。
再后来，大合院拆了，我们住进南区七层高的新楼里。同时听说南区要建成特区了，我们因此而新鲜兴奋了好些天。奶却老大地不以为然：那是男人的事，女孩子嫁个好老公才是真！
外面的高楼越起越高，马路越修越宽，我却关在屋里，为考大学而孤注一掷，没日没夜地拼命。我读书时奶就在一旁微笑着看着我，我像小时候笼罩在观世音的微笑中一样笼罩在奶的微笑里。我们之间日益地心照不宣，我们为着我日后找个好老公的目标而互相无言地鼓励着、憧憬着――奶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我生活在奶的传统里。 而今我从大学里毕业五年了，我在特区一座气派的写字楼里做事。我每天穿梭于摩天大楼之间，我早己忘了猴皮筋的跳法和《西厢记》的剧情。但我常常想起奶，我一直在为寻找一个好老公而努力。然而我常常失落，常常发现自己不过抓住了一些彩色肥皂泡的碎片，这些碎片让我悲伤，它使我想起十多年来与奶的努力和希望，"那是男人们的事，找个好老公才是真！"――奶的话深深地烙在我心里，尽管大合的旧址上如今己矗立起十八层高的信息大楼。
可是你信不信，前不久还有人告诉我，在这个由老城变成的特区里，还有着许许多多和我一样，苦恼地等待着一个好老公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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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互联网 点击：5711 时间：2000-11-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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