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16岁的一个夜晚,人声鼎沸,整个院落里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嗡嗡"的声音如夏日的蚊蝇占据着头上的天空,久久不散.我坐在窗前温习功课,还有几个月就是黑色的七月来临,每天晚上我都会温习功课到凌晨一点.往日的院子在10点以后就会变得安静,而那天,已是午夜12点,看完电影的人群却聚集在了楼下的空地里.声音忽高忽低,有些兴奋,有些压抑. 我莫名地感到害怕.我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可是,好象是有非比寻常的事情已经或正在发生. 有人在"咚咚"地敲我家的门.母亲睡眼惺松地去开门,透过门缝,我听到门口的人说:"苏老师,快去看看,出大事了." 母亲说:"什么?" "谭永贵家死人了.一屋都是血,床底下到处都是人头." 母亲在那瞬间从瞌睡中醒觉过来."啊?" "公安局来人了.他们叫居委会主任去维持一下秩序.你去一趟吧." 母亲很快就随着他们消失在黑暗里.我仍然坐在窗前,恐惧从心底里开始涌出来.脑中开始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场面,桌上的台灯颜色似乎都变成了血红色,一只老鼠在这时爬上了我的书桌.很小很小的老鼠,可能刚刚出生没多久,它在我的书堆上很放心地走来走去,我发现它的眼睛也是血红的. 书是再也看不进了.隐隐约约听见楼底的人吐出这几个词眼."血,""头,""手"....有一刹那我差点尖叫. 那个夜晚母亲没有回家,两点钟的时候我摸到父亲的床上对他说:"爸,我害怕,我想睡这儿."于是从8岁拥有自己的小床以来,第一次我重新睡到父亲的床上.父亲咕哝了两句什么,又沉沉入睡.我试着闭上眼睛,可闭上眼睛,脑袋里浮起的都是一片血红的颜色.心跳得很紧,我把整个身子都缩进被窝里,然而头顶清清楚楚,仍然是血红一片. 快天明的时候,母亲终于回来.她和父亲小声地说话,我听到她在说:"人给砍了十几刀,到处都是血." 父亲说:"造孽呀.."
我16岁那年,住在一座小城市的工厂区里.这里聚居的大多数都是文化很少的钢铁工人.他们一般从农村里来,然后把妻子孩子都转成城镇户口.这些城市的新来者喜欢在江边,山上开荒种地,也在饭后拿着毛线到处串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邻居家的闲话,或者诉说自家男人的恶处.他们对文化人有一种尊敬感.我的父亲母亲从前都是教师,他们常常到我家来,说一些自家的羞于对人启齿的丑事,然后眼泪涟涟.这时候我父母总是好言宽慰,然后义不容辞去访问那个做坏事的人,用知识分子的讲情讲理去说服他从此好好做人. 谭永贵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人.我记忆中的谭永贵大概有四十来岁年纪.他长得瘦瘦小小,是车队里的司机.他的女人姓何,体积有他的两倍.她的眼睛是一条缝,肉从脸颊上突出来,走路时一跳一跳地抖动.她不工作,喜欢拿着毛线懒懒散散地在大院里走来走去,我常常看见她拿着水盅去买冰冰糕的身影.我父母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沙石生意,请谭永贵给我们开车,就这样认识了他和他的女人. 谭永贵在和我们熟悉之后,常常会在晚饭后来到我们家里.他开始讲述他家里发生过的一些事情.我们知道他原来在农村里结过婚,后来,在他进城之后,他和农村老婆离了婚,娶了现在的妻子.他现在还有几个孩子仍在农村.谭永贵常常对我们诉说农村老婆的凶悍,霸道。她常常指使他的孩子到城里来向他要钱,他们住在他的新家不走.农村老婆骂他是"陈世美",扬言要让他永远得不到安宁.他的新老婆对此颇为不满,于是家庭里充满了纷争. 谭永贵对此无能为力. 我听到其他人对这故事又有另外一种说法.其他人对我父母说,谭永贵负心薄幸,进城之后就抛弃了土里土气的农村妻子,和姓何的女人勾搭上了.然后把所有的孩子都留给农村的妻子,和年轻体胖的小何在城里建设了新家. 有段时间谭永贵家里出现了一个年轻陌生的面孔.他给我父母介绍说是他的大儿子,刚刚从部队里退役,想到父亲这里来找份工作. 谭永贵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增加了到我家来诉说的频率.何妻对他的儿子不甚友善,他们总是争吵.谭永贵叹着气,额头在那时间起了沟沟壑壑,扭曲成了一只老核桃.
那天晚上的故事据说是这样发生的.院坝里正在放电影.电影快完时人们忽然听到谭永贵毛骨悚然的哭声.他踉踉跄跄地从远处跑过来,说:"我家死人了."人群在经过短暂有一分钟的目瞪口呆之后,轰然站起,向他家涌去.过去的时候发现保卫科的人已经把守住现场,人们只从门缝里看见谭家满屋的鲜血和人头.他们兴奋地站地谭家楼下的院子里不愿离去.他们大声讨论,于是我听见了他们的"嗡嗡"声并无法入眠.
而公安局的案例分析是这样介绍案件的原始经过.谭林生退伍后,想到城里父亲家找一份工作.父亲自从进城后和何某相好,抛弃了母亲.他对何某原本就有一种仇恨心理.而来到谭家后,何某对他态度甚为傲慢,谭林生恶意顿起.终于在某天等到谭永贵出车之后,用菜刀把何某,何某刚生的小女儿以及邻居家来玩耍的一个15岁的女孩砍翻在地.谭林生残忍无情,何某给象剁肉酱一样剁了十几刀,满屋都鲜血淋漓,白的脑浆与人肉横飞.谭林生随即潜逃回乡下,数日后被捕归案.听说他在被公安局带走的时候显得很镇定,还抱了抱他那号淘大哭,拉住自己手紧紧不放的母亲.
那年春天我害怕呆在家里,害怕凝视谭家阳台存在的方向.而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扫向那已经空荡荡的阳台.我不敢独自睡一间屋子,不敢在晚上走出房门,闭上眼睛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一片血红的颜色.夜里灯光也变得血红.我害怕看见鲜血,有一次看见邻居家杀鸡后留在楼下地面上的斑斑血迹,我逃回家中,大口大口地呕吐.我害怕听见有关杀人与被杀的话题,我害怕看见谭永贵从那晚后变得苍老的脸.他仍然坚持到我家来诉说他的不幸,而看见他我会不由自主地打冷颤,仿佛从那扭曲的核桃后闻到了血腥的气味.我变得苍白而憔悴.母亲后来对谭永贵很冷淡,她说:"这是什么人..简直是."
那年秋天我远离家乡,到很远的地方求学.在山城重庆的日子里我仍然无法摆脱梦魇般的记忆.而从16岁开始,从少年走到青年的日子里,我开始不断地见证很多意外死亡.车祸,谋杀,偷窃,抢劫,这些事情总是在我身边发生,很多人在无意中就走向了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