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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年的冬天,城内新落成一座大厦,纯黑的楼面,挂满银色的合金窗。二十七岁的我得到顶层一个小小的单位,因我是该栋大厦的设计师,这套房子等于免费赠送。真的搬进来住,是在九九年的暮春。 除开一幅钉在墙上的X 光透视照片,屋内没有任何装饰。我在此间消磨永昼,夜里至多也不过是拎几听啤酒上平台观看星象。在仰首望到浩瀚星河的一刹那,以往孜孜以求的诸多梦想都失却意义。 那个晚上却没有星星,只有上弦月,象一枚银戒指似的,悬在蓝紫色的夜空上。我靠在栏杆上啜啤酒,渐渐觉得微醺,忽然听得“咔”的一声轻响。我转头望去,平台的另一端,有人正在弯腰摆弄一张白色的沙滩椅。 沙滩椅展开后,那人直起身来。是个女子,月光将她的身形剪影,姗姗可爱。她似乎到此刻才发现平台上另外有人,隔着如水的夜色与我对视良久。我朝她微微颔首,然后便侧过脸来,不再看她。 接下来的许多夜晚,我和这女子都在平台上相遇。她总是悄无声息地蜷在那张白色沙滩椅里,像一只河底的蚌,内在的动静不为人知。九九年五月上旬,我们一同遭遇了一场流星雨,星火在高空燃烧,飞驰,然后陨灭,下界的我和她不动声色地观望着这一切。在那一刻,我感觉到她有一颗坚硬的内核。 一直到她忽然消失,我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六月,上平台纳凉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可我再也没见到她。夜晚的蚊虫嘤嘤咛咛,恼人的很。我在城内极萧条的土产品市场搜罗了十几盒纸蚊香。和蚊子一同被那股奇异的香气熏着,我却深觉享受。这种香,带我回到七十年代,彼时我尚是父母膝下的一名懵懂男童,穿塑料凉鞋,吃果露冰,睡竹板床。 但是关于七十年代的冥想是不可能在一九九九年六月的平台上延续太久的,不断有大厦的邻居们来跟我搭讪。我开始和十四岁的少女闵列子交谈。列子面容秀丽,言语斯文,是大厦里一朵会走路的花,邻居们告诉我,她患有心脏病,一直辍学在家。 列子白天也上顶楼来找我,大半为了英文小说里难懂的章节。她一直钟爱阅读,与同龄人相比,她虽然不上学,知识面却宽出许多。上回她拿来问我的是原版的“蝴蝶梦”,我告诉她,这是一部很糟糕的作品,甚至比不上“呼啸山庄”。 列子听了我的话后,皱着眉头说:“可是,周南哥哥,‘呼啸山庄’是本那么乏味的书。” 我笑了,列子真正可爱。 夏天来了,我去医院复诊,肺部的阴影已经越来越重。从医院回来的路上,见到一起交通事故,装满钢筋的卡车撞上了公交车,一名青年男子的脑部被钢筋刺穿,但他还活着。从伤口渗出来的血正顺着面颊流到衣领上,一双清秀的黑眼睛空洞地望着围观的人群,没有流露出一丝痛苦。他如此不幸,我好像是在照镜子。 那天夜里下小雨,我走上平台,竟然见到那张熟悉的沙滩椅。喝下第七罐啤酒时,雨已经很大了。我踉踉跄跄地走到白色沙滩椅前说:“还不下去?”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我,然后轻笑道:“下哪里去?” 她的笑鼓励了我,我一把拉起她的手,带她走下平台,走进我的房间。 我靠在卧室的沙发上,她站在阳台上,拿干毛巾揩拭一头湿淋淋的长发。以往都是在夜空下见面,我看她总象是月窟仙子,清冽动人,没想到今日她流落到我的寒窑里来。 她走进来,笑笑地说:“应该建议大厦的物业管理部门给平台搭一个玻璃棚。” 我啜一口啤酒道:“这有何难,我去跟他们说,明日就会有工人上来施工。” 这话有些狂妄,她果然不以为然。 我接着解释:“这套房是他们送给我的。” 她不信:“怎么可能——这里是市中心,寸土千金。” 我指指脚底说:“可这楼是我一手做起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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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互联网 点击:4682 时间:2000-11-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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