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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从老屋搬出的第二天我才回去。在匆匆促促的拾掇打理的间隙,母亲把她耿耿于怀的一件事断断续续告诉了我,听着听着,我不由紧张地瞪大了一双眼睛。 母亲带我十万火急地赶往巷口七婶的杂货店,七婶正打盹儿。母亲瞄了一眼货柜的底下,谢天谢地,那个黑色的袋包还在。母亲向七婶解释了一下,我便急急地翻检了起来。在那里,我得到了一本大小只有十厘米见方的小册子,是深蓝的粗布封的面,线装书一样的装订,做得极细致,但还是看得出,是家常的手工。我猜想是我祖母缝上的,也许当时,年轻的祖父刚刚把这本小册子钻过孔,还站在旁边欣赏同样年轻的祖母穿针引线呢。打开粗布封面,是印制精美的五行笺,中有祖父手书的小楷,初看起来,比唐人的《灵飞经》还多几分神韵。那是祖父的行医心得。有治胎衣不下,有治湿疹,有治内外痔,有治小儿疳积,还有拔牙的药方。那年月西医还不深入人心,药物拔牙或许也可以解救许多病人的苦痛吧。几条方头的底下,还写着“甚效”“多效”的字样,想是祖父经过了临床的多方验证的。可惜年代久远,又历尽了风风雨雨,蜡黄色的笺纸已见水晕,首页还有几个黛青色的霉点。但我喜欢。我喜欢在古旧的字里行间寻找祖父的才情和人格。 据母亲回忆,黑袋里的东西远远不止我看到的那些。看里面残存的散页可知,至少有一套较为完整的《医宗金鉴》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了。而七婶是不能理解些什么的,一堆旧纸到了她这里,无非就是作包装纸看待,而这黑包里的旧纸也太旧了,只能等收购破烂的,论斤卖掉。 不知一场搬迁是多大的灾难。父亲想是忙昏了头,在十几个干得汗流浃背的亲朋戚友的叫“扔”声中,也顺着众人的声口喊“扔”。而祖父的这些为数不多的遗物,原却是父亲的珍藏,连我也几乎不曾看过,受过教诲的呀。 有了这次经历,我对家中 “劫”后余下的一切平添了几分爱惜。母亲把祖父留下的一个小木箱给了我。小木箱上镌刻着“正续近代碑帖大观”字样,当年量必是装碑帖用的。如此的古典简朴,竟是今天任一种珍藏本所无法比拟的。看那八个碑体大字,已知乃名家手笔,只是题签者未署名姓,空留了一个悬案。数年前,我也购得一套四册的《近代碑帖大观》,收有吴昌硕、邓石如、金冬心等书家的作品,是我最珍爱的书法典籍之一。我不禁对那个小木箱里曾经拥有的东西产生了强烈的占有欲。小木箱体积不大,但拿新版的《近代碑帖大观》放置下去,明显地,太宽绰了。那么,祖父收集的是什么版本?是拓片吗? 面对我的询问,父亲显得无能为力。他说: “在樟林。所有的藏书都在樟林。” 樟林是我家祖居的地方。对我而言,樟林的祖居是遥远而神秘的。祖父那段鲜为人知的故事我不得不提及了。 祖父的第一次婚姻是老式的,包办的,静如止水的。祖父无心恋家,经常到他邻乡的姑母(算来我该称曾祖姑吧)家寄读,这很象一出古装戏的情节,而在此之后,更有了戏剧性的发展。祖母是曾祖姑母的帮佣,正当妙龄,既聪敏又贤淑,与“表少爷”相处日久,两下里都渐生了情愫,在曾祖姑的撮合下他们两人走到了一起。祖父挣得了自由之身,祖居和所有身外之物都留给了他樟林的家室。然后他们到了城里自立门户,白手起家。随着岁月的流逝,“少爷”的日子和藏书离祖父越来越远了。听说父亲长大以后,曾经央求祖父回樟林去带来一些藏书,祖父也动心了,是读书人就能理解祖父的心思,那里面的任何一本,即便没有展读、抚爱过,购买、收罗的时候还不一样用心么?但樟林的祖母不认帐,她心里也许正咬牙切切呢。毕竟,那桩婚姻也不是她的错,而且,祖父在老家还留下了一个女儿,对于那个家他可能也存着一分愧疚。此后,祖父就不再对自己的藏书有过什么念头了。虽然老家那边,祖父的藏书真的一些用处也没有,到了今天也还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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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互联网 点击:4854 时间:2000-12-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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