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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生命是一种痛苦的张力,永远被沉重的虚无压得满满。
我的生命总是摇晃着,是没有加速度的非直线运动。
一
我去了她那儿。许多年前,当我瞪着孩童冷静的目光看着这间黑黑的小屋子,看着那个抽着烟对我笑的人,隔壁那个胖胖的总是带着不怀好意笑的女人说这是我的“母亲”,我该叫她“妈妈”。我身上流着她的血液,有和她一样尖尖的下巴和黑卷的头发。那充斥着烟味的呼唤,让我很不舒服。后来也渐渐习惯了。许多年后,还能回想起那淡而苦涩的烟雾怎样地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我的嗅觉中。
二
她总是笑着,看着我,很慈爱的目光,叫着:“来,到我这边来,小光。”小时候我的头发稀稀疏疏的,她一直这么叫着:“来,小光,我们上街去。”在都是车子的马路上我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这个叫“母亲”的人的手。她的手冰冷而潮湿,我不想这样地被她抓着手,然而街上拥挤的人群常常要把我挤走,呼啸着拼命地尖声大叫的汽车让我十分害怕,我只能抓住这只手。
三
我的头发渐渐地变得黑又卷了,在舞厅里我可以跳得让满场人盯着我看。可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一个具有光洁大腿和美丽容颜的叫做“女人”的躯壳罢了。他们需要的,也仅仅是一具躯壳。
四
音乐让我放松,在喧嚣的音乐中人可以丧失一切思维,一如画画让我感到苦涩的快乐。我的线条细腻而鬼魅,有一次看到顾城同样的画,发觉我们也许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这画让人不安,生命的持续同样让我不安,尤其在她死死盯住我的一刹那。 我有时去她那儿,有时不去。去了也没什么话说,她依旧全身烟味,看到我叫着“小光”,“小光,你饿了吗?吃牛肉好不好?”“小光今天画些什么画呀?”这些只让我感到烦躁不安。其实我喜欢自己叫“扬”,连青曾说过我神采飞扬,我喜欢自己永远那么飞扬着。飞扬的放恣的生命不会让我不安。
五
不同的男人进出的黑暗的小屋,我越来越怕去了,尤其怕看到那些同样只看到美丽的“人”的躯壳的目光。我对自己说:我不会再来了,我不想再来了。
六
连青是我在这个陌生的城熟识的第一个朋友,周身纯净的气息让我觉得她不同于以前见过的那些人。许多年前,经常有个眉心长了颗痣的叔叔带我出去玩,那颗痣很黑很大,他是所有进出黑屋子的男人中我唯一不讨厌的人。他每次来总是规矩地坐着,有时看我在床上摆弄着蜡笔画画,有时抱着我和我玩,他很耐心地陪着我。而母亲,懒懒地靠在床上,那烟雾,浓得让人窒息。似乎黑痣叔叔说了一句什么话,母亲笑得很厉害,眼泪都笑出来了,而黑痣叔叔很窘的样子,脸红红的。
黑痣叔叔常带我到河边玩,告诉我他小时候家里很穷,供不起他上学,谈到小学四年级就去帮家里种地了,家里有一个小妹妹,刚会走路就在六0年饿死了。他说小妹妹见了他总会招手,每次都孤零零地站在立桶里,一看他回来就拼命笑。他上山砍柴常采些果子给小妹妹吃,后来她死了,只有那么点大。黑痣叔叔看着河水说着,还说他家以前也在河边的,那河比这条河小,也清得多。不过现在老房子没了,他很久没有回家了,不过他以后会造一座大房子给我和我妈妈住。我认真地看着那河水,黄昏的太阳照在河面上,映得水红红的。那血红血红的夕阳,在我心里。听着黑痣叔叔的河,觉得依稀有了个很美丽的房子,没煤烟味和潮湿的气息。我的心里突然觉得很高兴。
可是没有大房子。黑痣叔叔过了很久都没来。后来听人说,他抓去吃“十二两”了。我不知道什么叫“十二两”,等我长大了才知道,那是坐牢。我不明白,黑痣叔叔在我心中是一个好人,好人也会坐牢吗?
我有许多东西不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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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互联网 点击:4364 时间:2000-11-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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