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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叫坐在草寮里。草寮很旧了,四面漏风,乱风拂来,便像有谁拨她的竹笆,悉索悉索悉悉索索,拨得她汗毛直竖。后来,听多了,也就惯了。她只注意着远外的蛐蛐叫,依稀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只蛐蛐。黑暗使她和自然沟通了。 岩贺来的那天,月很亮,白生生的,一下子驱走了白天的燠热。伊叫一半脸被从竹笆缝挤进来的月光划了白道道,一半脸阴着,泛着乌蒙蒙的冷光。岩贺把样东西甩在地上。 是砣肉吧?伊叫没吭声。他身后洞开的竹门放了一地的月光进来。 “麂肉。” “……” “是新鲜的。” “搁那儿吧。”伊叫懒洋洋地说。
伊叫以前不做这营生。她有男人,还有个儿子。她的男人不比别人家的任何男人逊色——他们都爱喝家酿的米酒揍自己的女人。男人长得夯实,双拳如铁。伊叫脸上身上常淤着青肿。但她不在乎。她就喜欢男人的那股劲儿。她的男人好着呢,每季捕猎都能扛回大批的山 货。那时,她过的可是真正的好日子。 可是厄运总要来的。不管你犯了错儿还是没犯错儿还是只稍犯了一点的错儿。厄运才不管哪。它要来就来,谁也挡不住。 伊叫是相信自己没犯错的。也许有一丁点,但决不会再多了。她敬神,爱邻居,饲候丈夫,护养儿子。该做的她都尽力去做了。可厄运却不肯放过她。 厄运是挡不住的,它要来就来。
九月的山,一派老成。许多果子都熟了,叶子的颜色转深,有的渐渐萎黄,风一过,便飘飘摇摇,飘飘摇摇覆到地上。
夜一落,山脊的火光就开始招摇了。东一点,西一点。狗吠隐隐。山在黑灰的天下,寂寞无边。 女人们弄妥了炊事,三三五五地闲在寮外,互相逗趣骂笑,说些张三李五的荤话儿,心却早出了窍,溜过高高矮矮的树,寻男人的篝火去了。 这时节,入夜的山是歇不得女人的脚的。你可以这个时候睡女人,另外一个时候杀生,但你不能同时既睡女人又去干杀生的勾当。这是寨里每个能上山狩猎的男人都晓得的道理。 女人们也晓得其中利害,所以夜幕一张,她们便不到山上去了。 但也有例外。她是住在寨边的女人咪喃罕。咪喃罕刚搬来寨子没几天,谁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来。咪喃罕不会说话,人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就咿咿呀呀地笑。 女人们谁也没想起要跟咪喃罕说一说寨里的规矩。因为谁也没有看见过咪喃罕上山。 男人们在山上一耽几天,熬不住了,就下山,回小寮里让女人上上下下搓揉被蚊蚋叮得疖肿的皮肤,在女人身上犹如泡进温滑的水里一样化开他们几天的疲苦。吃两顿热菜。天黄昏了,就蹴在屋口嚼微微辣口的烟叶,逗逗儿子,时不时跟女人叨一句嗑,说说山上狩猎的 沉勇。这时,忽然就听见山幽处一声长吆了,大而浓暮的山群犹自起伏,把那吆声衬得细了,尾音一点点颤,拂过夜沉的天,仿佛女人呻吟时细细的喘息,挑逗,媚蛊。男人就蹴不住了,一口吐了嘴里嚼碎的烟渣,进寮摘了叉,和女人招呼一声,就又进山去了。 伊叫的男人是咋儿下山的。扛搭着半扇麂肉。麂肉还很鲜,滴拉的血把男人半个肩膀都糊红了。才几天不见,男人已显出青寡了,胡子像小而黑的粒粒虫,爬满两腮。 他将肉撂在瓦盆里,三五下扒掉洇了血的衣裳,一头栽到火塘边就扯起了呼噜。每次下山,他都这样。伊叫已经习惯了。她听着火塘边传来的男人的鼾声,咧开嘴笑了。男人啊,她想。 傍晚,睡足吃饱的男人慢吞吞叭嗒着他的旱烟,伊叫躺在爬垫上,默默地等着。他们好久没干那事了。下午吃饭时她看出了男人想。吃好饭她便去河边洗了身子,回的路上还摘了朵缅桂花,别在她乌黑的鬓边。 她安顿好儿子,脱了筒裙和紧身胸衣,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摞在枕边。男人喜欢整齐。男人啊,这时她又想。塘里的火光从竹笆缝钻了进来,缭着一缕烟香,丝丝拂拂地飘烁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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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互联网 点击:1514 时间:2000-11-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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