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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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稿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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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垃圾的名义》 

世间最肮脏的一分子,我以垃圾的名义宣誓: 
从此脱离优雅、崇高、理想、奋斗 
脱离所有羁绊,以垃圾的形状、垃圾的呼吸、垃圾的头脑 
活在这个世界上,活在你们的眼皮底下 
以蛆虫为伴,以肮脏为荣,以死亡为终极目标 
以垃圾的名义,取消你们,包括你们的父母和孩子 
任由你们皱眉、捂鼻、吐痰,像害怕死亡一样远离我们 
你们的父母升天我在垃圾场奏乐 
你们的孩子夭折我在垃圾场宴会 
你们痛苦的时候我大笑 
你们自杀的时候我观看 
就这样,我取消你们,视你们为无物 
取消你们的蔑视,取消你们的愤怒 
取消你们的躯体和感情 

以垃圾的名义,公然暴露自己的野心 
世界:我以及所有同胞的天下,巨大的垃圾场 
人民:替我们繁衍后代的机器,天然的奴隶群 
我借风飞扬,穿越高山河流、国家村庄 
穿越无辜死亡者堆积成山的战场 
穿越吸毒者瑟瑟发抖路过的街道 
穿越美国的繁荣、非洲的苍凉 
穿越太平洋的怒涛和喜马拉雅山顶 
把我的芬芳带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带到你们每一个引以为豪的场所 
以及每一个垂死者的必经之处 
我在你们和你们尊崇为神或上帝的视线里 
悠然而过,不带一丝表情,甚至闭目养神 

以垃圾的名义,我死后渗入土壤 
渗入你们的根部,你们祖先以泪洗面的最深处 
触及中国孔子腐烂的神经,安详而眠 


《青年虚无者之死》 

他出生在荒漠中最苍茫的国度
他的名字叫青年,或者虚无
他的模样像你,也像我
他的脾气像2004年的南粤气候
他没有钱,没有老婆
但有一个流向梦海的婴儿
他让我幻化成他的样子
为他来一首绝唱
他在我降临他的身体之前已经灭亡
现在,我身体健康,能量充足
要为他的离去做一次最后的祭奠 

我没有轰轰烈烈的伟绩
我出生的时候舌苔已经锈蚀
我哑口无言地走进这个世界
在这个巨大铁笼的一角圆睁恐惧的双眼
我分明看到一些人像野兽却披上人皮
我分明看到大多数人像野兽一样暴尸荒野
角色替换如车轮疯转
我在成为我之前就已失去了自我 

我的母亲白发苍苍如同无法生还的枯木
我的父亲背井离乡早已不知去向
他们叫我流浪汉,我称他们为白痴
我在白痴群中学会了第一声巨吼
像一个真正的白痴那样吃到了第一口圣餐
然后走向群山河流、高原村庄
我渴望像一名勇士那样迅速走向辉煌的死亡
而手里握住的只是一根拐杖
枪支弹药属于对付我的人间暴徒 

那一年我从落魄者的眼神中发现了酒
我懂得了悲伤是酒中浸泡的尸首
那一年我从落魄者暴毙的阴沟里发现了另一个世界
我懂得了人世只是野兽们狂欢的自恋产物
那一年我在乱葬岗上发现了朋友
我懂得了生命还可以用另一种形态延续
那一年我从生离死别中发现了孤独
我懂得了这将是我最终的归宿 

真想有一个家
在透出万家灯火的窗口伸出自己的头
我仰首是天,俯首是云
在缥缈世间构筑自己的梦
我拉来一个女人名叫妖艳
她做我的情人直到我精疲力尽
我拉来另一个女人名叫朴素
她做我的新娘每日每夜
我的儿子叫樵夫女儿叫嫁衣
酒鬼是一位常来我家酩酊大醉的朋友
我的后山种有土豆和番薯
我的前院有一棵常年不衰的摇钱树
所以我的地窖丰盈,盛满了全世界最富足的泪水 

我的工作是上天入地
我的同事们是阳光里的尘埃
我的领导目光像飓风,口水像骤雨
我的坐骑是时光快车
沿路的风景赐给我一天的好心情
我把它们写进诗句令它们永垂不朽
我一年的收获是离死亡更近一步
我的年终奖金是一大块体内肿瘤
我的答谢词是:感谢魔鬼 

真想有一个发放幸福的主
他可以叫上帝,也可以叫撒旦
还可以是千年以前漂泊不定的孔子
或者是背弃王宫绿荫树下顿悟的佛
我把自己的肉体看作无
把脑袋里的思绪看作有
把疯狂看作病态
把沉默看作永福
我每天为每一个生灵祈祷
让他们进入主的世界
我每天为每一个死者祈祷
让他们进入主的梦乡 

我一生的理想就是供奉主的虔诚
在一千次一万次的自责中完成肉的升华和魂的安详
我把吃饭叫养生,把爱情叫梦魇
把走路叫朝拜,把日子叫航船
我把眼睛定义成指主针
把视线所及唤做远方
那是主在寻欢作乐的远方
那是我在垂死挣扎的远方
那是虚伪的远方
那是被我没来由诅咒的远方 

一切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远方
我是我的远方
我在远方的尽头叹一口气
海水就淹没了我的梦想
淹没了全部的稻田和冰山
我想这一刻终于来了,他就来了
他微笑着向我点点头,倏然而逝
一个名叫虚无的青年从此离我而去
我的额头闪耀着人间烟火的光环


《你看见了灵魂》




你说你看见了他的灵魂
是因为他做了几件好事
说了几句沁人心脾的话
动作潇洒,声音浑厚
你爱上了他
愿意陪他走路,同他聊天
结婚生子过日子
他的身体在你眼前暴露无遗
他不是仙也不是鬼
没有精神也没有灵魂
他有的是骨头、肉、血、皮、毛发
你所说的灵魂
是因为你一厢情愿
是因为你热爱幻想
是因为你上了某些文人的当
是因为你还小
还没有体验男欢女爱
是因为你蠢蠢欲动,又害羞
用“灵魂”掩盖欲望的真相





《酒肉之徒》




很早的时候 
母亲就教育他 
长大了不能喝酒 
喝酒对身体不好 
不要暴饮暴食,不要吃太多的肉 
这样对肠胃不好,要多吃素 
那个时候啊 
他的好母亲,二十七八岁的光景 
懂得那么多,他多么羡慕 
他唯她是从,他拒绝酒肉 
每次父亲酩酊大醉 
他帮着母亲踢他的腰 
可怜的父亲 
终于在他的肾上 
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今年他四十岁 
已经十三年不能喝酒 
而我更关心的是 
他父母之间的私生活 
是否会因为他父亲的肾 
充满了痛苦与悲哀 
我望着他母亲脸上的皱纹 
我感悟着岁月的残酷无情 
而这些丝毫影响不了 
我和他,两个肉食性动物的欲望 
我们喝酒,我们吃肉 
我们把小时候萦绕耳际的教条抛在脑后 
我们用身上仅有的两块钱买酒 
我们用啤酒瓶换钱再去买肉 
我们像两个饿了二十年的难民 
置其他濒临死亡的难友于不顾 
吃饱喝足,随便找个东西 
女人或男人或枕头 
抱着睡一宿,等第二天醒来 
把前一天统统忘掉 
把过去统统忘掉 
仿佛自己是个新生儿 
只知道吮乳头一样 
喝酒,吃肉 








《上坟》




我知道死者不在乎这样一叠纸钱
他们视金钱如粪土
游走在虚无之上,远望人群
露出一丝鄙夷的表情
他们没有家园
全都是孤魂野鬼,放荡不羁
不受任何束缚
所有包袱都已赐给人间
我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死者
以微薄的贿赂乞求庇护
让心得到无限安慰
在这样一大片荒山野岭
千百年来埋人的土地
微风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
有如鬼的足音
我倔强地呼吸
借以掩盖心跳的频率
暗藏与生俱来的胆怯,对死亡的恐惧
关于他们的生活我一无所知
只能做出各种无谓的想象
看纸钱在火中渐渐成灰
看自己像轻烟一样孤独飘散








《角色》 




那个 
抽烟还要蘸水的男人 
正在微笑 
他把自己放进一个容器 
打开容器的窗 
他把虚无的心掏出来 
放在窗口 
他喊来一个跑动的活物 
视它为理想 
他静坐在容器里 
没有心,没有身体 
只带着理想 
他以一个容器的神态 
打量世界 
所有人都以为他活着 
其实他早已死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热血儿男 
其实他柔弱成性 
看热闹的人走近窗口 
望一望 
过路的人走过窗口 
回一下头 
一些女人在容器旁 
像电线上的麻雀 
一些小孩在容器旁 
像阴沟里盲目流动的水 
他细细地打量世界 
准确推测 
其实是臆想 
他试图做回一个正常的人 
却脱不开身 
他在窗口露出一张微笑的脸 
所有人都以为它是快乐的心 
其实那颗心早已腐烂 
只有一个容器 
还在抽烟 



《和谁对饮》


是一个陌生人
还是老相识
已不重要
我们面对面坐着
像两个意外的幽灵
从天而降
喝酒,喝酒
喝成烂泥或者
越喝越清醒
越喝越像个人
醉生梦死
不醉即醉
酒中有一片开阔的天地
一片荒草地
一片沼泽地
一如往常的寂寞
山如尸横
骨撒遍野
我们装模作样
像两个伟人那般
指点江山
酒中的江山
直到空空如也
直到最后一滴酒
变成满眶虚伪的眼泪
你已不见
消失于积满暗影的时空
我独守空房
一如怨妇


《你从西藏来》 


你从西藏来 
一身黝黑的皮肤
带来泥石流、悬崖、帐篷的故事 
那个没有美女的所在 
男人们像一头头受伤的熊 
人们的友好变得脆弱 
在雷雨夜化作平静的疯狂 
四千五百米的海拔 
你的身躯不过数尺 
缺氧,水土不服 
头晕目眩,肠胃翻滚 
痰盂成为最好的朋友 
再高大的伟人也是侏儒 
再虔诚的信念也是虚无 
矿藏在地底下 
也看不到美丽的雪莲花 
那些曾经动人心魄的传说 
如同爱情一般不可捉摸 
你是一个强壮的人 
一个风流倜傥的勇敢者 
面对众人企盼的眼神 
激情飞扬,唾沫四溅 
而在室内悄无声息的一刹那 
我分明看见你的脸上 
一抹浓重的荒凉倏然而逝 


《一夜的风》 


窗外的风吹来了雨也吹来了云 
天色像我的脸色 
我黑得像一名无辜的罪犯 
能在这样的时空里遨游 
是命运对我的宠幸 
我偷看了一眼自己的祖国 
那块黑色的蛋糕 
追着屁股逆向飞奔 
山峰缩进了海面 
异国他乡像我儿时吃过的烧饼 
我随风飘舞 
恍如飞天 
逃离黑透的夜 
像扔掉一段可耻的爱情 
我怎么能在黑暗里越睡越沉 
我怎么能对这些虚妄的梦大献殷勤 
如果我能接近凶猛的太阳 
就能把身体锻造成黄金 
如果我注定是一堆废墟 
那就趁着今晚的风 
化成一片亮堂的灰尘 


《不知所终》 


我们在珠江边上 
一棵不知名的树下 
聊天,漫无目的 
我们聊起了刚刚死去的熟人 
一个忧伤的开端 
令我不快,话题突转 
我们聊起了钱财 
或许我们,四个人 
可以共同创办一个公司 
该怎么做,没有达成共识 
我们聊起了诗歌 
这个令许多人 
欲爱又恨的家伙 
也让谈话变得混乱 
每个人对它 
都有一大堆话要说 
却难以言表 
我们聊起了中国的作家 
有人表示,是否可以 
把他们包装成明星 
效仿娱乐圈中的做法 
但实际状况 
大家心知肚明 
一段沉默,我看了看江面 
一股淡淡的腥臊味 
和着城市的灯光 
一同飘入体内 
我们聊起了权力 
那个丑陋的木乃伊 
正被各种嘴脸 
运用于各种领域 
然而怎么能抛开它呢 
好比再贫瘠的家乡 
也是自己的根 
这个国度早已被它浸透 


就让这一切 
我们,以及我们谈论的话题
还有我们之外的人 
和那些没有被触及的存在物 
在今晚统统等于零 
像未有生灵以前的世界 
寂寥,空旷,一无所有 
如同胎儿的脑海 
或者,让这一切 
化作闪烁于尘世的闪电 
稍纵即逝,短命而快慰 
至少,不会给我们留下 
欲哭无泪的印象 
我们仍然这样坐着 
在珠江边上,大树底下 
像几个被遗失的灵感 
互相微笑,彼此欣赏 
而当深夜来临 
周围的一切变得沉静 
仿佛梦想成真,令人不安 
我们拍拍屁股站起身 
到此为止吧,兄弟 
你回你的家 
我走我的路 
今晚的谈话很愉快 
我们下次再聚 


《秋天来临》


这是一阵临近迟暮的风
呻吟、全身痉挛
性欲裹在枯树和颓废的草丛中,一言不发 
我从里面穿过,行色匆匆

秋天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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