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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70年代: 杨炼诗选
杨炼(1955- ),朦胧诗人代表之一,出版的诗集有《礼魂》(1985)、《荒魂》(1986)、《黄》(1989)、《大海停止之处》(1998)等。
人与火组诗
休眠火山
经历过最深的夜,忍受了最残暴的光明 它记得鸟声灼成最后一道创伤 树根缓慢地扎进心里,它学会对自己无情
一千张嘴曾经是一千处刀口 血,呼喊和乞求,沉入泥沙的宁静 那一双鲜红的翅膀被时间砍断 腐烂成黑土,飘起为云 黄昏,又一片向日葵在天边成熟 掠过群山,庞大如鹰
一千张嘴现在是一千只眼 它注视着自己脚下累累碎石 那儿有风,在玄武岩的洞穴中筑巢 有水,珍藏着一万年前的波涛 太阳,猛烈扑打青苔遮掩的悬崖 而整个蓝天被梦握紧 握成一把测量沉默的发光的尺子
它在最深的睡眠里醒着,对自己无情 山巅那一片白色烟雾蔓延着 松针向上生长,碧绿的闪电,摧毁冬天 是它最吸最轻的一缕呼吸
久久等待:那声怒吼、那次必然 颤栗的恐怖、凌驾万物的美,使大地狂欢 它像野鹿舔食盐碱一样 忍受秘密焚烧自己的火焰 一颗心,一千种飞翔的欲望
地下森林
逃不走的落叶松早已飞惯危险的预感 四周耸立的绝壁,正午时的幽暗 沿着小径,一万年前的那次暴风雨 还在绿色苔藓上反潮 铃兰花旁若无人,跳着舞 开进狰狞的岩石瀑布里
一群巨大的鸟 收拢强有力的黑色羽毛 浑圆深邃的山谷 千万吨针叶形的寂静 在聆听树根下那口血红的钟
在监视:流尽叶脉的潮湿的火 让蜜蜂繁忙的芳香的火 化身为雨滴、小溪、浆果和松鼠的火 那颗暴躁的心在哪儿跳动 那灼热之手怎样伸向生命 抓住一座绿色的小岛 把远古信仰从每个黎明唤醒 天空,缩成头上一圈蓝光刺眼的年轮
即使葬身于这一种或那一种火 炸裂松塔的火,雕刻着通红石头的火 一万年后仍将有这片森林,这种静 比大地还低 无数松子的小心脏依偎着泉水 比天更高 它生长,在太阳上冶炼金子
玄武岩台地
就这样:巨石如吼,千万头烧伤的野兽 被太阳之手仰面而凿,大地高悬一块浮雕 突入比黄昏更黑更静止的一瞬
血红的巢倾覆,抓住世界 像抓住一只鸟。流不动的洪水泛滥 万物缓缓逼近一双发光的眼帘 我下面:河床和风,失眠的鱼和荆棘 叫喊穿不透永远暮色的天空 敲打穿不透,与梦最象形的石头 比夜更冷更沉重
比死亡更深,这座花园开满多孔的黑玫瑰 这片松林,刹那间学会像伟大一样无声 像地平线般辽远,为风化而摇曳 石头的心,在石头的鹰俯冲下抽搐
所有春天从此不会忘记我的名字 一块碑文上,炽热的爱有粗糙的形状 灌木像埋藏的骨骼一样坚硬 河流阻塞诞生湖,湖涌起诞生白花花的鸥鸟 从记忆阴影下,到我的尽头高叫一片蔚蓝 大地展翅静静飞越千年 一只蜥蜴忽视时空向太阳舞蹈
一种最痛苦的骄傲,从火中降临 我被灼疼的胸脯,在无数星群间延伸 野茅草发红了,岩石的呼吸 从未停歇:最沉寂的海,看不见的搏动
就这样突入命运,在瞬间 高悬的风景突入历史,在某个黄昏 天空像一页反复写满又擦净的纸 无言而洁净 一块浮雕,已穿过烈火 再次敞开这颗洗涤世界的心—— 巨石,更黑 千万头烧伤的野兽,更静止
半坡组诗
神话
祖先的夕阳
一声愤怒击碎了万年青的绿意 大地和天空骤然翻转 乌鸦像一池黑睡莲 惊叫着飞过每个黄昏 零乱散失的竹简,历史的小小片断
从另一种现实中,石头 登上峭崖,复原了自己的面孔
祖先的夕阳 落进我怀里 像这只盛满过生命泉水的尖底瓶 一颗祈愿补天的五彩的心 茫茫沙原,从地平线向我逼近 离去石头,归来石头 我是一座活的雕塑
哦红褐色的光,照耀同一片黄土 那儿,起伏着我童年的茅屋 松树和青铜器,在山坳里默默伫立 优美的动物献出温暖的花纹 骨珠串成的日子 我的大地肤色的孩子 当梦发白,饱含浇灌万物之水 第一个单音词,喃喃诞生
我游遍白昼的河滩,一条蛇尾 拍打飞鸟时的时间,化为龙 我走向黑夜的岩谷,一双手掌 摸索无声的壁画,变成鹰
早已不是少女,在这里一跪千载—— 而把太阳追赶得无处藏身的勇士 被风暴般的欲望折断了雄浑的背影 震颤着寂寞大海的鸟儿 注定填补满自己浅浅的灵魂 第九颗烈日挣扎死去 弓弦和痛苦,却徒然鸣响 一个女人只能清冷地奔向月亮 在另一种光中活着 回过头,沉思已成往日的世界
无穷岁月的播种者啊 只有这一片黄昏能触摸你幽暗的永恒 告诉我:金灿灿的肤色究竟意味着什么 果实累累的生命在绿色藤蔓上摇曳 我的灵魂到底收获过什么
六条龙倒在脚下,怀抱一座深渊 这石头,以原始的强劲,悠悠书写 最古老的种族蔓延成一片高原 崩塌之后废弃之后,不加雕琢的美 经终空旷的真实,朗读风声 我一千次死亡再生为神
看呵,和绿色的田野纠缠不清的早晨 每天的未卜之辞,像一堆灰烬 而大地另一面,太阳的希望的篝火 灼伤第一个撒下小麦的人 第一个用血液摇撼海洋的人 固定在边缘,永远是第一次——
一座母亲的雕像 俯瞰这沉默的国度 站在峭崖般高大的基座上 怀抱的尖底瓶 永远空了
我在万年青一样层层叠叠的岁月中期待着 眼睛从未离开沉入波涛的祖先的夕阳 又一次梦见那片蔚蓝正从手上徐徐升起
石斧
风 ——草 ——树 山谷的杯子 倾斜 ——满月 把我洗劫
太高傲了以至不屑去死![1]
穴居的夜 白骨和陨石 青苔泛滥 我,一颗无法孵化的心独自醒来
没有眼睛,只有风 没有耳朵,只有草 没有手臂,只有树 和一片渐渐发黑的嘴唇 咬紧泥土 太高傲了以至不屑作流泪的梦
大地,无尽的朝圣 太阳的正午之光的绞索 早已勒紧 整个世界落在我身上 (白昼多么和谐地退入黑夜) 盘古的手大禹的手 如今只剩下一只手,我被埋葬
被历史抛弃也抛弃历史 石头的复仇是石头 善良,是千万年后锋利的一击 把豹子杀死 把不知不觉充满了罪恶的时间杀死
青苔,蜷缩,伸展 软绵绵的,小心翼翼的骗子 来吧!黑暗,只对自己真实就够了 我们已这样彼此安慰着 看惯了一切 只能让肮脏把纯洁包裹起来 而纯洁内部,又是一个更恐怖的夜 原子的地狱,无法拯救的地狱 渴望破碎,像火山在毁灭——
一道寒光,那唯一能等待的天使 我将彻底属于我!
太高傲了 不屑于死尽管不得不死 素不相识的脚步(同谋犯最后的亲吻) 满月升起来 一片渐渐发黑的嘴唇
卜告 从诞生第一天就已发出 我 独 自 醒 来
[1]“太高傲了以至不屑去死”——引自迪兰·托马斯《哀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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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网友 春水萧瑟 提供 来源:http://xinshige.5d6d.com/thread-56-1-1.html 点击:2716 时间:2007-11-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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