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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爱上了她。
那时他和她都还年轻。他刚刚穿上四个兜的干部服,鲜红的领章帽徽把他的眼睛衬得亮闪闪的。她是部队卫生所的护士,当她轻手轻脚地把一针管药水推进他肌肉的同时,还把初相遇的慌乱与腼腆,准确传递给了他。他没有想到,这一针的药力竟在他体内缓释了大半辈子,以致于每次想到她,臀上与心上,都会有一丝丝微痒的痛。
他对她的感情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渗透在一方花手绢一把大红枣或者一罐辣椒酱里。他借生病为由悄悄地把东西塞给她,她就红着脸收下,再原封不动地吊到一个柳条编的篮子里,每天羞羞地,看着那篮子发呆。
他对她的爱埋葬在一场简朴的婚礼上。新娘是她,新郎是他的首长,一个他崇敬的响铛铛的山东硬汉。他一直想对她说的那个字,就这么辗辗转转地,就着辣心辣肺的喜酒,囫囵吞了下去。
他升至团职后转业回了家乡。带着他提副连长那一年匆匆娶下的本地媳妇,还有一双并不出色的儿女。而她,成了他心底不敢涉足的圣地,每次有机会回到那魂牵梦绕的第二故乡,他都在她家附近,千百次的踯躅,再千百次地选择离去。
时光将他和她篡改得面目全非。他再次见到她,是在老首长的葬礼上。她的鬓角有了霜雪的痕迹,他当年的英武之气也被发福的身材吞噬了。她很瘦弱,看他的眼神却还丰盈着依稀的羞涩,他立即就想到了他和她,有红枣间隔着的指尖的碰触,凉凉的,短促得如同风的飞掠。
她的消瘦不是没来由的,数个月后,当他知道了答案,已是她过世的第二天了。他远山远水地赶了来,只看到她在黑边的像框里凄清的笑,这一次是癌病分离了他跟她,在此之前,他们已被各自的婚姻分离了四十年。
他一直跟着她,寸步不离。直到她变成了一块块灰白的骨,在他眼前忽明忽灭着火星。他默默地把那些细瘦的碎骨仔仔细细地翻检,把最细小的炉灰都挑了出来,他慎重地把她捧进骨灰盒,用他的手,捣着每一块不塌实的骨,直到她完完全全被请进里面,没落下一颗尘屑。
他没有听到她的子女对他含泪的感谢,他离开她的步子轻飘飘的。像踩在云里雾里。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火烧般滚烫,他终于可以把她揽在手里,触遍她的每一粒灰烬。尽管,经过漫长的一生,他对她的爱,不过是百炼成灰的一盒枉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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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互联网 点击:1730 时间:2000-11-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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