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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亮先生的《夏木清阴——宋诗随笔》,最近由岳麓书社出版了。我把它称为“世纪末的‘古典诗话’”。首先在形式上,《夏木清阴》采取的是在当代越来越难得一见的古代诗话体。尽管它已不再使用文言或者文白交错的形式,但在对每个诗人及其作品的有感而发,在叙事风格上的平易近人,以及总是要把诗人的佳词丽句排列出来等方面,它可以说真正继承了中国古典诗话的形式结构。这也是在当代诗论中难得的文体形式,甚至可以把它称作为“新诗话体裁”,它对于文本本身的咀嚼和体验,它对于个体与作品独特的情感联系的注重和刻意,与当代因受西方文艺学影响而越来越抽象化、逻辑化和学院化的各种诗论,也是根本不同的。如果说,当代主流诗论以“真”为思维的指归,它刺激的是人的大脑和知性系统;那么,在这种“新诗话体裁”中,则处处洋溢着美文所特有的感性享受性质,它服务的是人们的心灵。
其次是在精神气质上,它充满了一种古典的美丽和忧伤。洪亮本就是多愁善感的诗人,以诗人之心去观照多半是“细雨如愁”的宋诗,自然就不同于一般学者那种教科书式的“鉴赏”。他把宋诗的活灵魂描绘出来。在这个意义上,他为读者提供了一种别有洞天的宋代境界。宋诗与唐诗是个很老的话题了,如果说唐诗是春花,是破冰而出的激流,它所有的美丽都是生机蓬勃和“没遮拦”的,那么宋诗则确如作者所拈出的“夏木清阴”,它不再是对生命无止境的刺激、剥夺和诱惑,宋代诗人明白了,“总得舍弃一些什么,消解一些什么,才会有满庭清阴、满胸明月的境界,不疲于奔命,不心劳力竭。‘有天难管白云闲。’有虚空,有余暇,才不至于充实、压抑、窒碍。不牵于物,不累于情,‘随物宛转’、‘与心徘徊’,生命的呼吸才自由畅快。”(《夏木清阴》第333页)尽管这里仍有苦难与抗争,但与唐人那种“匣里金刀血未干”的方式已经很不相同,宋人对人生的执着更多的却是用画笔或“一生憔悴为诗忙”,是“笔力欲挽千钧”;尽管这里仍然有生机,但与盛唐时代那种青春崇拜和飞扬跋扈相比,它已经有了极大的收敛,“天真丧尽得浮名”,“欲问桃花借颜色,未甘着笑向春风”,这些诗句中的幽微与曲折,
更是需要细心观察,需要经过特殊技术处理后的心灵才能发现。与中晚明的诗歌相比,宋诗的美也是弥足注意的,一方面它没有走向世俗和肉欲,另一方面,这阴影只是清阴,也没有走向空寂和虚无。它充满的是一种对人生与命运的无可奈何的忧伤,“那么多的阴影,那么多的创伤,那么多的生命。”
在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上,这种古典的美,常常使我想起川端康成笔下那些仿佛不真实的女人,然而,在它变得越来越稀薄和微茫的时刻,它自身也就具有了越来越纯粹的古典特性。如果说它对于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还有什么意义的话,则正如舍斯托夫讲的陀斯妥也夫斯基,“一个盘上放着巨大的、不可计量的、沉甸甸的自然及其法则”,而在“另一个盘上,他放上了自己的没有重量的,无法保护也保护不了的‘最受尊敬的’东西,并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期待着,看看到底哪一端的重量大”。而洪亮笔下的古典美,同样也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这个“约伯的天平”,它的一端是我所说的“穷凶极恶的世纪末狂欢”,另一端则是他无法保护的“古典诗话”。至于到底那一端更沉重,同样是一个需要时间才能测定的结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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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光明网 点击:818 时间:2001-8-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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